苏朱|笨小孩

01-2003

那年夏天,我遇见他,还有常州边上那把半破的吉他。他那时候正是好面子的年纪,十句话里有三两句都模模糊糊,我问他打哪来的,叫什么,他揪着吉他背带上破烂的线,低着头说哈尔滨来的,叫张泽禹。

两千公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笑,看着他圆圆的头又止住了,想说点什么,四下五下又觉得怎么也不合适。我难得的窘迫,是因为知道再跟他说什么回家的话都是不该的了。

从北边来谋过活的人我见的太多了,真的,但像张泽禹这样不过才十五岁出头的还是第一个。我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他又低着头不说话,我揉揉眉心问,那是找亲戚来了?

怪我傻,投亲戚的话还怎么会来我这要进乐队,话不经脑子说了,出口才看见他再没忍住的眼泪。

他的模样莫名让我想起苏新皓,想起1997年的香港,那个一家四五口蜗居的不到三十平米的廉租房,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充斥着悲凉和绝望。那时候苏新皓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可不可以带他走,我问他去哪,他低着头再没别的话,只是说回家。

他那年也是十五岁。

 

—–

 

97年,我十七出头,大夏天重庆的长街下能跑长道爬楼山,冬天能穿短袖吃冰棍的,没体会过什么苦日子,只知道家里小有富足。我舅舅是香港人,我妈是嫁来的重庆,此外再没有别的亲戚,说是在香港出了什么事,那里就只剩我舅自己。我还记得我从小就缠着我妈说我以后要去香港,家里人也倒是不拿我当笑话,围一桌很认真的问我,阿志,去香港做啥子嘛。

我说,找钱的咯。看舅舅一样的,他搞了不少嘛。

我妈又问了我搞钱去哪,我扒了两口米饭,想也没想就说,用钱搞游戏机耍。

我爸拿筷子扦菜给我,说,怎么不喊你小舅回重庆的,一样找钱哇。

我埋头吃饭,再没说话,我知道他因为母亲远嫁来的关系一直对我这个想法心存芥蒂。其实我该去看一看的,看看我母亲的故里,看看我在大陆外的另一方与我血缘相系的土地。从某种程度上讲,其实我该庆幸自己是被爱的,庆幸我妈还愿意把我一个孩子的话放在心上,那时候我高二啊,临近暑假的哪一天早上,我妈塞给我一个小包,我翻翻里面,掏出一本健康证。我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连心跳都加快了,然后我妈说走吧,带我去办护照和通行证。后来等东西都下来了,她送我走的那天什么也没说,我爸倒是给我塞了点钱,让我注意安全。

我那个暑假就跟着我舅住,他没老婆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成为这个家的半个钟点工。每次我说想去看他监工的地方,我舅就把脸耷拉着,说工地太危险,然后生我一闷气。有太多时候我能只在楼下撒丫子跑,可也不敢走远。左右看看林立的高楼,我莫名萌出一种陌生感,心慌的紧,感觉走在路上都轻飘飘,然后我想起离开香港回到大陆的母亲,是不是她站在山城的蒙雾里也偶尔会思念这里。有风吹, 无厘头的想法便催出我两滴眼泪,不值钱又荒妄地重重落下,砸在这片所谓遍地黄金的土地上。

工地上出事的那天我舅正开车带我上街,一个电话来,节奏紧的像催命的鬼。然后我听见不太好的信号丝丝拉拉的响,电话那头急得紧,说是什么从十几楼的架子上摔下来,人扎钢筋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被我舅带去他的工地。

刚下车的时候他捂了我的眼睛没让我看,我趁他忙着的时候偷溜走的,没敌过好奇心,绕了个大圈躲在水泥砖后面望,人被绿色的粗制麻袋布盖上,潦潦草草,血溅了四周。我没看出个所以然,倒是有点后知后觉的瘆得慌,摸着路回去,看见我舅坐在小亭子里抽烟,右手拿着笔,在一张揉搓过的纸上点来点去。

“连家属电话都冇,呢事点办啊?”

我半听得懂我舅的话,凑近了看,一张工人填单攒得像刚从废品站淘回,倒是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公正的紧。

我对繁体字敏感点,就算没见过也会念些,从头看到尾,填家人姓名那一栏,一共四个人名,只有苏新皓三个字全部是简体。

我指着那三个字问我舅,这三个字该有繁体吗,他拿起笔给我写了繁体的苏,然后同我讲,“后两个字唔讲繁体啦,苏系写成这个蘇”。

“哇,呢细路写嘅系简体字哇!”

他随口感慨,但这话我只听得懂后四个字,简体字哇。我抬头看看我舅,他指尖的烟快要抽尽。迷蒙的烟雾里我隐约看见一间小屋子,四个人挤在一个大床上,地上立着一根钢筋,深深地******冰冷又坚硬的土地。

等他的烟抽尽,雾散去,我眨眨眼,看见钢筋上面插着一个人。

我舅说招工的时候都不大仔细,填了表的就给进,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什么的,不全的太多了,要是人人都明细,哪里还来的那么多劳动力。我没听懂,眨眨眼冲他缓气氛的笑了两声,旁边的工人补嘴说,偷渡的嘛,偷渡。

这词我第一次听,真的。

我在山城过快活日子的时候从没想过90年代的时候大陆有无数人挤破了脑袋要来香港谋生,那些我从小缠着家里人说的要来香港的稚嫩言语在我看来都不过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甚至于我的这个暑假,我以为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旅行,都是别人梦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奢望。

我忽然觉得脑袋沉甸甸,胸口闷得慌。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舅摸摸我的头说没得事,他一会去这个地址上看看嘛。

回程的路上我难得沉默,安静到我舅都吃惊,大概在长辈眼里我总是个爱笑的活泼孩子,只有受惊的时候才多有消停。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只是翻来翻去都找不到火机,他放弃了,叹口气,把烟塞进车前档的暗格里。

“阿志,吓到了?”

我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嘛”

我要开口,脑子又一片空白,心想着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时候又想起那密密麻麻繁体字中的简体,最后我把安全带抻了抻,对着我舅发问。

“这里经常死人吗?”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重新把那根烟从暗格里拿出来,打不上火就只叼在嘴里,无奈又好笑的扯了扯嘴角:“你这孩子笨得很哇,讲你舅舅笑话吗?”

大人总是这样,不叫人掺和的时候就喊人作傻笨,用自以为精湛的演技唬喊着笨小孩,其实那些话不止唬我,我知道的。大人谎撒成习惯后就会当真的,这叫自我麻痹,久而久之就觉得天塌下来也不算大事了。所以他们妄想用逃避的方式延筑起孩子的温柔乡,也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心思仍纯良。 我爸妈是,舅舅也是,这世界上的大人都是。

他没想带我去那个地址的,我知道。车开到老淮南的家属楼下面他停车叫我上楼,自己开了车门走到马路边上借别人的火点烟。我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他左手抱着右臂,夹在右手指尖的烟吸得很慢。

舅舅总吃急烟,紧张慌忙的时候才吃慢烟或者只是摆弄在指尖。我突然横了心,一溜烟似的跑下阶,开合副驾驶车门的声响故意弄得很大,他听见,把烟扔了踩过两脚,皱着眉从窗子外看我。

舅舅的笑声自喉咙里干干地扼着,倒是很认真地看着我了,就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大人。

“非得去?”

我点点头。

是,好奇心驱使我鼓足勇气要来的,偏偏我舅舅问我到底好奇什么的时候我熄了火。我应该是好奇偷渡这回事的,也应该好奇这样人命关天的事到底该用什么方法解决,可自己清楚,堵在喉咙就那两个词,苏新皓,简体字。我只好笑着挠挠头,一如每一个小孩子的窘迫和让步。

那是密密麻麻的一条巷,房子与菜摊违和又另类的杂糅在近夕落的水泞土坑里,野狗的足垫沾惹后又遍了满街。我跟在我舅舅身后,踩他走过的路,飞过来的石子砸了水,几滴溅在我的裤子上,我舅舅回头拉着将要开口抱怨的我,很抱歉的冲扔石子的老人笑笑。

“年轻人小心挨打,这地方可怕的哇。”

他小声且清楚的同我讲起普通话,又不停脚步,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之后他再没开口,一举一动却无一不在告诉我这种情况他很熟悉。

我想起母亲说过香港就只剩我舅一个人,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了。

到了之后他敲门,快要五分钟也没人应。走之前不死心那一下是我敲的,也怪玩性突然大发,蛮有节奏感的敲了个摩斯密码。那时候上学我没心思,放学之后我泡书屋,每周还去书店订五毛一本的杂志,这点小东西就从那上面学来的,叫什么解密益智。那句话原本是什么意思我忘了,只记得长短各几下。

转身走了没几步我听见那种独属于老破木门久闭后再打开的艰难的声音,很陈旧的,上了锈的,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把我吓到了。那种恐惧和未知感忽的从土地蔓延到我的脚底,电流一样麻酥酥的流经过我身体的每一处,然后我转身。

那木门并不很旧,也没有着锈,我舅舅也只是小有吃惊地回过头,再没别的表情,而后迈步往回走。我却像被一根钉子牢牢钉死在原地,拼命的想我敲出来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苏新皓的。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生活,外面是生活。此刻两个世界终于汇聚起来,变成一条长而宽阔的苦河。

 

02
后来我去了江苏,一待就是三年,混了乐队,到了第二年张极用他爸给他留下的老房子翻修成了新的,四个人住在这栋小楼,安安稳稳到现在。

我们在常州小楼的房子有两层楼高,一层三间屋子,主要是因为地太小,预估的五间屋子只能匀成两层高,索性搞了六间。从正口那扇铁门进楼,正对个小门,进去是一间大屋,跟正常人家的客厅差不多大,只不过连带着小厨房和吃饭的圆桌一并在内,中间隔断着玻璃,倒显着局促的多。然后就是廊道的两间房,到了最北边上楼梯,二楼又三间,每个有五平米,勉强塞一米八的床。

张泽禹住二楼,203,送他进屋前我听见座机响,又急匆匆跑下楼去接电话,左航打来的,跟我说晚饭不用等他,他和陈天润在外面忙。

我听出左航着急要挂,思忖着冰箱还剩些什么东西够我们吃,也没多嘱咐,又叫他买挂面回来,菜要明天去早市买,这个点的早就不新鲜了。他说知道了,挂了啊。随后陈天润的声音又传来,喊,阿志,知道啦。

我笑笑,赶着话尾又讲:“给你俩留个厨房啊?不然就自己在外面吃点,别舍不得花。”

听筒传来嘟嘟的声音,我把座机又挂好,一转身看见盯着我老半天的张泽禹,他跟着我跑下楼,手上肩上的大包小包仍拎着,活脱像个傻瓜。我没脾气,笑的快要站不稳时问他,你要办退宿啊?

我自然而然的一句玩笑话,偏偏惹得他眼睛里冒了水花。那时候他十五岁,在2003的夏天一个人背着吉他从哈尔滨闯到江苏,带着傻气和天真,很小心地很真诚地对着我这个他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说,对不起,留我下来吧,我回去也没家的。

我没说话,从他手里接过那一兜子衣服,一个人往楼上走了。

“你刚刚在给其他的住客打电话吗?”

张泽禹跟在我******后面小声问我。

我没忍住,没停脚的说,真把我这儿当旅馆啊你。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看他,抱着东西又是不说话。

“……也不能说是住客,反正都是一个乐队的。”

他又是不说话。

203一直都是收拾好的,我推门进去,心里沉甸甸,几多建设还是把张泽禹的行李放到门口边。

我从张泽禹的话里或多或少猜出他从前过得并不如意,甚至有点糟,那句“回去也没有家”不知道是他被排挤还是真的字面意思。我没多问,也不该多问,想着我刚来常州的时候也是这么灰头土脸的。那时候我第一个认识的人是张极,他也没多过问我从前的事儿,大多都是我自愿说的,说多少他就听多少。

我把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毛巾给他放到床头柜上,他看着我笑,一双杏眼弯弯,很是疲惫的模样。

张泽禹讲话是带着东北口音的,我听的几分愣,大概意思是说,你还是有意向做酒店生意嘛。

我把毛巾朝他身上一扔:“一次性的是给你时间自己下楼去买牙刷毛巾去。”

张泽禹接住毛巾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难堪的低下头揉揉膝盖,喉咙干涩地哑着声说,谢谢。

我在常州这三年没少见东北人。他们来这里打拼,在这里定居,冬天的时候调侃着苏南苏北的温差,在话的末端思念着家乡的雪。这样的人,一待就是十年八年的,都不下少数。

张泽禹洗完漱出来的时候我窝在一楼屋子的破沙发里看童话书,是安徒生还是格林童话我忘了,也不知道陈天润从哪淘来的。张泽禹找不到我,一直喊我的名字从二楼到一楼门口。可实际上这破楼也就这么二亩三分地,隔音差到不能再差,很窄很短的楼道一下子就能走完,也就那个楼梯的存在才让这个家看起来像个低配版豪宅。

我是个不太会对人发火的,苏新皓曾经这么说过。我不耐烦的时候就会冷脸,天生的坏脾气模样也没少叫人怕我,但苏新皓说我就算冷脸也像好哄的,所以在香港第一次见我他就知道我会帮他。

他说我亲切,是家里人。

他说我不像坏人。

那时我笑了,只因为这理由很傻。但我还是想哭,如果我那天没硬求着我舅舅带我去,那条巷子里或许会就这样埋下这具灵魂和心都像铁一样坚硬的尸骨。

我把他带回重庆,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重庆。

我偶尔做梦,梦到1997的夏末,我又出现在从香港最南边回大陆的那艘船上,苏新皓把脸埋进膝盖里很小声地说谢谢我,谢谢我没让他死在自己不堪的过去。

我耐着性子坐起来刚要对张泽禹埋怨,却发现他亮晶晶的眼盯着我身后焊在墙上的三排铁架子。那是陈天润生日的时候我送他的礼物,好有地方放他那些书。窄巴的屋子里因为他这么一角常有生气,我跟张极还有左航我们仨也愿意看他高兴。

我合上那本童话书,重新放回那铁架子上,瞧着张泽禹说,这是陈天润的书架。

他洗过了脸,换了身衣服,整个人就像新的。那个年代想要改头换面很简单,就算是把街边的乞丐拉起来洗完澡剃了胡子穿上西装也像绅士。那时候的底层人几乎不讲内涵谈吐,只要穿了干净衣裳就是正经人,穿了名牌西装就是上流人士。很惹人笑的可笑铁律,也很悲哀的、冰冷的,几乎贯穿了我们几个人的一生,最后变成风化的礁石,没有任何人能把它从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里带走。

“那你在他的书房里睡着了?”

张泽禹最后这么跟我说,惹得我想笑。

我想我也算失策,他既然敢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除了纯傻也可能是早有谋划的逃跑。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怕生,才见我一天就敢开我玩笑的人,胆子差不到哪去的。

我铁了心该让张极治治他。

 

03-2000
我第一次见张极是在2000年的初春,在我将不将满的到了二十岁那年,是张极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苏新皓出事之后我就病了,书读不进去,发了疯一样想赚钱。那时候我从大二辍了学,跟我家里人说我要出去打工,我妈给了我一巴掌,从我生下来到现在这二十多年,那是我妈第一次打我,也是最后一次。我本来要去南京的,没去成,坐错了车,一路颠簸的到了常州,中途转了不知道几趟车。

我就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等我坐上了上一个师傅说的最后一趟车,最后被这辆桑塔纳扔到路边时才发现自己迷了路。我兜兜转转走到一条连湖的街,一个看上去比我小些的男生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坐在断桥边上看我,手里抓着断了的半截弦。

他张口就问我有没有钱,我摇头,却记着曾经看舅舅学来的陪好的笑脸。我自以为巧妙油滑的说了几句好话,希望他消了抢我钱的念头,他沉默着,我盯着他,然后看见他冷漠的脸上表露出一丝厌恶。

“大人那套很恶心。”

他跳下来走近了看我的,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他很不可思议的打量着和他一般高的我,说他今年才十七。

“不是本地人?来干嘛,看你不像旅游的”

他又问,我没说话,只是摇头。

好半晌,我小声说,赚钱。

我在那一秒才突然觉得我真的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我胆小,懦弱,没了从前的热烈,对赚钱这两个字突然羞于开口。我模糊的想起我从前说下的大话,忽然觉得我舅舅根本就没有说错,我还真是笨小孩,好傻。

我就站在那哭了,他慌张的不行,带我去了他家吃饭,准确来说是他爸爸那边的姑姑家,他说他不敢回自己家。

张极其实是很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我知道,他看上去凶凶的,但会不动声色的对人好。他后来跟我解释他那天是因为跟他妈妈吵架才跑出来的,他手里那截断弦是他妈剪断的,那是张极唯一的吉他,他爸死之前给他留下来的。

吃完饭坐在房子外面,他问我为什么不读书了,我说就是不想读了,他说你也没个追求,又不像我,是想搞音乐。难不成是谈恋爱了,急着给哪个姑娘一个未来,就像杂志上的小言连载,那里的男女主人公总是会为了所谓的爱情犯傻。

被小我三岁的人教育,最后又听他劝我回重庆,我又是眼泪逼到眼眶,最后只是沉默,我想如果我把我和苏新皓的事情给他讲,或许他会后悔同我搭话。

1997年的香港,我在那破烂的长巷里第一次见到死亡和绝望,也第一次见到干净的像精灵一样的苏新皓,我把那扇门打开了,里面空荡荡,却满是肮脏。

屋子很小,惊人的小,里面也没有家人姓名栏的其他三个人,就只有一个男生,看起来不像香港人,是一副标准的内地长相。那个男生很惊恐的看着我舅舅,而后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扑闪着绕过他落到我的身上。我眨眨眼,试图安抚他什么,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他坐在硬板床上听我舅说话,我舅讲粤语,他双腿缩上床,往后退到墙角,迟迟都不作一句回应。

“小子,你讲一句话嘛,你爸都归西,我要赔偿嘅呀”

无果。我舅转身示意我走,我皱了眉看那男生,将苏新皓三个简体字与他不像香港人这一点重合,而后扯扯我舅的衣角。

我说,他是不是纸上那个写简体字的苏新皓?

我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我舅摆摆手不当回事,那个男生却突然闹了动静往门口跑。我被吓得不轻,是我舅舅眼疾手快的把他抓住了,然后一拳闷砸在他的后颈,苏新皓就这么晕了。

我慌慌张张的扒着我舅的胳膊问他这是要干嘛。

“内地人啊,听不懂粤语,一喊名字就跑,搞不好是偷渡来的,在这里迟早要被警察抓。”

我实在是吓傻了,还没从刚才的动静里缓过神,我舅就扛着苏新皓就往外走,我在他身后,依旧深一步浅一步的跟着,只是觉得这条巷子突然变得比来时长。

最后苏新皓就那样被我舅扔进车后座躺着。

我时不时回头看看,又低着头不敢说话,快到工地的时候我才没忍住问他要把苏新皓放到哪。

“舅舅找人送他回家”

我舅摸我的头,用假话像哄孩子一样哄将要成年的我。但我只是从小过得安稳,不是傻也不是蠢,我知道我舅是那种只会对家人宽让温和的人,不然他会在香港很难混。

我以为他最过分不过让苏新皓在这里做他的免费苦力,但我猜错了,苏新皓直接被他手底下的人关进小柴房里,我偷了舅舅的钥匙跟去的,听见工人们走之前说这样年轻的孩子身体里有多少值钱的好东西,哪个器官是可以卖大钱的,又说苏新皓是没身份的内地人,在这里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做什么也没关系。

我的脚步很沉,转身要走前又听见那有节奏的敲门声,是我当初敲给苏新皓听的。

我暑假将尽,明天早上就要坐上回内地的船,那一瞬间我脑袋空空,突然冒出来一个很荒诞很可怕的想法。

带他回去。

我是离家久了会遭不住的孩子,我猜他也是。我只想着他在这里很孤单,所以才有了这念头。我轻轻走到门前回应,而后我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他连声音都变沙哑,但好在还能完整的表达。

“你能带我走吗”

他小声问我。

我突然觉得窘迫,干巴巴的张了嘴忽然问他去哪,他又是很久沉默,最后我听见他说,回家。

回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被我舅带走是我惹的祸,如果不是我敲了那几下,他最糟也最好的结果是会一个人死在巷子房里。

至少还是完整的一个人。

我舅舅和工人们还在喝酒,没人注意我,然后我带着苏新皓跑了。

我拉着他从工地跑回老淮南的家属楼,两个人一前一后拉着手奔跑在香港的将夜里,耳边掠过很暖的风。我走之前把小柴房的门又锁好,现在忽然觉得我是把苏新皓半死的灵魂关进去了。

苏新皓为我开了一扇门,我现在还给他一扇门。

舅舅一整晚都没回家,我让苏新皓洗完澡后穿我的衣服睡我的床,可那一晚他从我的床上又睡到我躺着的地上,大概是睡不习惯吧。我不记得第二天一早我是怎么把苏新皓塞进行李箱的了,只记得问他信不信我时他亮晶晶的双眼。

舅舅从工地赶到港口送我的,那时他的酒还没全醒。

他要给我拎行李箱时我心慌,抱怨这箱子重就算了,我怎么还拎了别的兜子,记得我来时没带太多东西啊。我笑笑,看着他把行李箱扔进放行李的地方时才舒出一口气。

我和苏新皓就这么在第二天的清晨坐上了回家的船。

船很颠簸,刚开了没多久我就去找苏新皓。我从小风口跳进内舱,打开行李箱的时候被那人撞了个满怀,苏新皓别过我的手,踉踉跄跄的走了两步,捂着嘴到了舱角,吐过之后才有些精气神。

我拉他上去,在我的房间里洗净脸又换了衣服,我拿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他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

“你叫苏新皓?内地人?”

他点头。

“你几岁了?怎么来的香港?”

苏新皓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思考一个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好半晌我才听见他说,应该是十五岁。

他说自己是被人卖过来的。

我抓抓脑袋,又问他为什么听见我说话之后就跑。

“没身份证会被抓,所以得在别人怀疑我之前跑掉” 苏新皓呆呆地说,像个机器一样。

我愣了,他忽然傻傻的冲我笑,跟我说谢谢。

我想我这十七年光景里没少和别人道谢或者道歉,那些生活和为人处世的道理规矩我也早就被家人教过千万遍。有太多时候人们说谢谢的时候并不真诚,道歉的时候也不完全诚恳和认错,只是轻飘飘地将字眼说出口就能规避很多麻烦。但大人好奇怪,偏偏是越真诚的人越容易被背叛被欺骗,越认真的人越被敷衍对待。

眼下苏新皓身上再没有任何可供人拿走的东西,唯独这一颗真心。

我忽然好想抱他,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时候下船不用查身份证,船到了之后我转坐车回重庆,苏新皓和我走散了。那时候我以为我和苏新皓的缘分就在离港的那一刻断尽,所以我十八岁将从高中毕业那年再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时光机带回到过去。

我那几个平时还算乖的同学喊我,说高考完去喝通宵的酒,我去了,最后几个大男的连半箱酒的量都没喝完。我抱着柱子胡乱说着,胃里突然翻涌,他们笑话我如果刚上高三那会接受隔壁班女生的告白就好了,现在还能让她来接我。我骂骂咧咧的让他们滚,一个人蹲到酒吧门口的小角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苏新皓。

事实证明我没做梦,我真的被人拎起来放到一边灌水醒酒,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可闻起来又有点悲伤。我以为是我脑子出了问题,但我真的看到苏新皓了,他看着我,漂亮的眼里带了丝悲伤和担忧,一如我当初看他的模样。

但他变了,变化很大,我不知道他这一年时间去了哪,都做了什么,但他却已经与一个普通人无异了,身上再难看出香港的风雨和烙印,我都快要以为那段和他的记忆不过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

我忽然笑出声,我说,你今年几岁了。

苏新皓托着我摇晃的脑袋说,十六岁。

 

—–

 

“你喜欢他吗?”

张极忽然问我,我扭了头看他,两个人坐在常州的秋天里,谁也没说话。

“不知道”

我不知道,真的。我想见他,期待他的那些梦,或许只是因为这场相遇太戏剧,或许我只是想知道他回家了没,过的好不好,仅此而已。

张极又问:“那个摩斯密码的意思到底……”

“救救我。”

那还是我后来问苏新皓的。

有一瞬间我感觉张极被吓到了,但他很快又缓过神,只是抿着嘴没说话。

我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把脸深深的埋进臂弯里,而后吸了一口气,很认真很惶恐的问张极。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

他摇头。

“把相爱的性别定死是很可笑的事。也许把你讲的故事换成男女生,很多人会觉得一起经历了这种事的人互相暗生情愫再正常不过,爱情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但如果换成两个女生或两个男生,他们就会觉得很怪。”

“很蛮横吧?人们都是这样的”

“但爱没有错。”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真是直杵我心窝,我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又很惭愧地把头低下。我该自愧不如,还不如张极活得通透,也讶于他才十七,却已经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那接着讲吧,你和他重逢之后呢?你来常州没带着他?”

死了。我难堪地冲他笑笑。

98年我再见苏新皓,知道他在那家酒吧做夜班。我几次问他住哪他都不肯告诉我,后来没能瞒住,我才知道他一直就睡在立交桥下的水泥洞边。

那是我第一次冲苏新皓发火。

我要他跟我回家去,我说我找个地方给他住。我问他夏天你熬着冬天冻死了怎么办?苏新皓笑着拦我说,冻不死的,冻不死的,我在香港那么多年也没出事啊,现在比以前好过多了。他揉我的脸给我抹眼泪让我不哭了,他说他都听我的,因为他这条命是我捡回重庆的。

高考分数出来后,我知道的分数大概够上本地的大学,志愿填报都是我妈报的,我脑子里只想着怎么赚钱。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爸破天荒的喝了两盅白酒,整个人醉的一塌糊涂,我妈扶他回屋里睡觉,也告诉我早点休息。

我偷跑出去,跑到我自己用钱租下的那个不到六平方米的小屋子,插了钥匙开门,看见苏新皓衣服都挂着,人还没回来,我就坐在那里等他,一等就是一晚,第二天见到了站在门口的警察。

“他就是那时候出的事。”

我想我说不下去了,头埋在双手间遏着声哽咽,张极拍拍我的肩,告诉我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刚把钥匙交给苏新皓那天他说他以后一定会赚很多的钱,他说我给了他太多,他说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爱。那时候我张着嘴只是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把我对他的好称******这件事。我在无形中逃避,之后他闭口不提。

我几次半夜跑出来找他。少数时间我们能在大街上闲逛,灯火通明的长街夜里一起喂蚊子,多数时间他从酒吧抽不开身,那时候我执意要等他,他说我小心被爸妈骂,我就再偷偷溜回家。

苏新皓说他以后要买一个大房子,我一间他一间,我说我也是。我说无论我到哪都会给你留一个房间,这样的话只要你想就永远都有家可回。

那天酒吧有两个男人拖了个喝醉的姑娘到小巷,苏新皓追出去的。最后人救下了,警察说他们接到有人报案的时候苏新皓的脑袋已经破了。我哭着要看他最后一眼的,警察说他被打的破了相,一直拦我,我就真的只看了一眼。

看见白布的那一瞬间我只剩下无力,好像回到1997的夏天,回到香港,回到我问我舅舅“这里经常死人吗”的那一秒,他笑着打趣我说,笨小孩讲舅舅笑话吗。

人命不是笑话,可这世界上太多人都把它笑话。

那年苏新皓十八岁,薄而瘦弱的肩胛骨撑起他苦痛的生长期,很漫长的孤单的岁月里,我其实小有庆幸,他其实早在无意中就告诉过我爱的含义。

 

—–

 

张极说,他有个不成形的小乐队,现在觉得好像差个管家的人了。他说,不就是家嘛,我们留一间给苏新皓,等他回来就好了。

然后他向我伸手。

 

04-2003

清吧外的大灯聚了人海和飞虫,又攒动着变成向里涌的浪,台上红色和蓝色的灯光参半的打在人脸上,晦暗里摸不清模样。我扯着张泽禹的衣角问他要不要走,他听不清,费劲儿的把头低了又低,我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而后肩膀被旁边的人重重地撞上。

“不好意思啊。”

话一出口我才看清张极的脸,他笑着坐到我旁边,指着张泽禹说,朋友?

我笑笑,手肘怼了怼张泽禹说,“小吉他手,来抢你位置的啊,你小心点。”

张泽禹三番五次的抬头,张极眯了眼看他,手中的酒杯顿在嘴边。

“有事?”

张泽禹摇摇头。

我咬着吸管看乐呵,随口附了句张极又不咬人的。小孩脸埋的很低,看出是羞于应对,可张极倒是难得的笑了。

“是啊。又不会吃了你。”

张极放下酒杯后拉着我往外走,张泽禹屁颠屁颠地跟出来,我伸手招呼他一下,让他站好了等我们俩一起回家。我大概猜出来张极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但他没有,难得的没有。当初他妈生病的时候用钱,他借遍了亲戚后才来找的我,有太多时候他是不想让我负担,但他知道我永远都能当他的底牌。

“别瞒我,是家里边还有什么事……”

他依旧摇头,只是笑着说没什么。

“我就是饿了,喊你回家给我煮袋方便面。”

我骂他有病。

日子就这样也不是不能过,真的。我们这栋小楼因为多了个张泽禹变得年轻很多,闲的时候我听见张极教张泽禹弹吉他,声音斥满这个隔音爆差的家,我们大笑,窝在沙发上听破旧的收音机,陈天润拉小提琴,左航唱歌,一家人也算热闹。

那个一直空着的203现在变成张泽禹的房间,我让苏新皓从那里搬出去,试着搁置成我最心底的秘密。

其实我一直都好奇苏新皓的二十岁,三十岁,也是后知后觉的发现我这样想太自私。他被困在过去,困在逆流的苦河里,我没能拉他出来,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对不起。

 

我听见张极跟左航吵架是在03年初冬的夜里,后来我没一刻不在埋怨那时没对反常的张极刨根问底的我自己。

“你不是心比天高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张极只是沉默。

“你告诉阿志了吗?”

“没,我以为我能解决。”

我推门进去,看见左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陈天润的童话书。他看向我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泪的,随后抬手抹了一把,再没说话。

我看向张极,他很痛苦地咬咬唇,随后轻声说,******那边认定这栋翻修楼是违建。

我当时真的笑了,因为我第一反应是只要我们这个家不散就算天塌了都不算事。我说没事的,我的钱还够咱们租个房子,钱可以再赚,我们……

我奔奔坎坎的说,几句话被我讲的支离破碎。我随后才意识到我才23岁,他们几个人最大不过20,最小的张泽禹甚至才15岁。我可以,我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可以。苏新皓说过的,一个人只要死不了在哪都能凑合,可一个家没了庇护就不叫家了。

“不是有土地使用证吗,就算没有规划审批,他们也没理由征收……”

我话说到一半,左航轻声说没有。

“他爸留给他的就只有一把破吉他和这房子的大门钥匙。”

我没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张泽禹,我笃定了要做他十五岁青春期遇到的第一个坏人。

我下狠心说了自认为这世界上伤他最重的话,但没舍得像当初张极他妈那样弄坏他的吉他。张泽禹被我撵到火车站那天哭着说他要活漂亮了回来给我看,我喊他不要说大话,真的要过的好了回来给我看才行。

我算了算日子,庆幸张泽禹回哈尔滨那天还能赶上一场初雪。

我最后送完他,回去的时候却没找到张极。这房子划在他名下,我知道他才是最难的那一个。责令拆除的时候我躲后面偷偷的看,小灵通里传来张极的讯息,问我还回不回重庆,我说回不去了,当初误打误撞碰见你,这次我真的要去南京了。

他当然知道我在骗他。

他发给我一串号码,然后又说,张泽禹,他没回哈尔滨。

我颤着手给张泽禹打了个电话,待过几秒后我听见那边有吸鼻子的声音。

“阿志,你干嘛偷偷给我塞钱啊。”

苏新皓死的那天我以为我已经哭尽了我所有的眼泪,我还以为再也没什么消息能让我难过,可知道张泽禹没走的时候我却哭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还肯喊我一声阿志。

我没说话,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左航的声音,他说陈天润你小点声,我脑袋愣愣的,然后我听见张极在笑。

 

“因为他笨嘛。”

 

END.

全文留档,写于2023.6.23

文章来源:{lai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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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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