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绝恋

1

 

我叫马群耀。今天是我来到冲绳岛的第四天。

记得17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来过一次日本,不过去的是关东那一片。冲绳和那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总让我觉得有很多地方都有点中国的味道。

比如昨天的晚餐,我在美国村海边的餐厅吃到了一种酱汁猪肉,就让我想起了再早一些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中国上海旅行时,吃过的一种叫“红烧肉”的东西。甜香得汤汁完全浸入到肉的纹理中,瘦肉很嫩,和着一口肥肉一起吃,一点都不腻,那层皮也很Q弹,我把它剥下来,用筷子划拉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门牙嗑碎了再吞进嘴里,有入口即化的感觉。

吃完这块酱汁猪肉的时候,我才发现落日已经沉入海平面之下了,贴近海面的天上挂着大片大片橙黄色的云霞,像金色沙漠的海市蜃楼。

没有能看到冲绳岛绝美的落日,我有些丧气,报复性地加点了一份寿喜锅。服务员小姐姐提醒我,我还有一份牛肉刺身和一份苦瓜炒蛋没有上,再点个锅有点太多了。我笑着跟她说我不会浪费的。

我努力了,基本算是没有浪费。代价是回酒店的路上我就全吐在计程车上了。冲绳的计程车司机倒是和关东的一样和善,不仅没有一句怨言,还问了好多遍需不需要送我去医院。我拒绝了,于是他从车上的药箱里拿了几袋胃药给我,还关照了我服用方法以及吃完了可以去哪里买。

我不能去医院,是因为我报名了一个第二天的一日游旅行团,我不想节外生枝。

我想在告别之前,再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

 

2

 

选择冲绳作为人生的最后一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世界上那么美丽的风景,活到多少岁的看不完,看得越多反而贪心越多。非要说个理由,那就是便宜吧。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最后这一天还有足够的钱去选择一个对我来说不算便宜的一日游旅行团。

这是一个只有9个游客的私家小团。导游在加我Line之后,反复叮嘱我不要迟到,说我所住的酒店还有另外三个游客,他接完其它酒店的五个游客之后就来接我们,一个人迟到会影响行程。

10月的冲绳,昼夜温差很大。早晨7点多,太阳躲在云朵被子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拜它所赐,天气还算很舒适。所以我没有待在酒店大堂等候,而是跑到外面的露天咖啡吧里坐下,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听酒店后面的山上阵阵清脆的鸟鸣声。

一个男人在我的邻桌坐下了。我注意到他,是因为偌大的咖啡吧里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是我,怎么也会选更远一些的位子坐吧?

我开始打量他,反正也没事做。他穿着一件长袖敞开的白色衬衫,里面着白底黑字的CELINE修身T恤,底下是一条水色牛仔裤和一双沙滩凉拖。他摘下墨镜扣在领口,从包里拿出一瓶防晒霜开始抹。怪不得那么白,我注意到他的脸、脖子、手臂、还有脚丫子,都白得发光。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像那种闪闪发亮韩国偶像明星。虽然这种发誓没什么意义。但我觉得挺幸运的,是不是这个世界还有点舍不得我,想让我再多看到一些人间美好。

他抹到脖子和胸******汇处的时候,和我四目相对了。我才意识到我盯着他看了太久。以前我妈老说我一愣神嘴巴就会张老大,有时候口水还会滴下来。今天幸好没流口水,不然一定会被嫌弃死。

呃……好像还是被嫌弃了。漂亮男人朝我白了一眼,连脸带身体都转过去背朝着我。

怪我自己。但不得不说,他的背影都很漂亮,衬衫外套是半透的,看得到里面柔美的腰线轮廓。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个不停。我看了一眼,原来是导游把旅行团的游客拉进了一个聊天群,说还有2分钟就到了。我起身准备往酒店门口走,发现漂亮男人也站了起来。我心想不至于那么不巧吧?

我们几乎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旁人看上去可能会以为他在跟着我走。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超过前面那个人,我不喜欢跟在任何人后面。

偏偏就是那么不巧。他和我一起在酒店门口停下脚步,另外还有一对情侣也过来了。看来就是我们四个人。我觉得有些尴尬,我做了那么失礼的事情,现在还要和他相处一天。

旅行团的车来了,导游下来依次确认人员,轮到我是最后一个。

“您是马群耀先生对吗?”

“是的。”我笑着回答他。

“好巧啊,您和那位林先生是我们团里唯一的两个泰国游客,也正好都是单独报团的。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哦,今天的行程里也好相互照应。”

导游用不太流利却语速很快的英文跟我说了一大堆。我只听进去一句,漂亮男人也是泰国人。他居然也是泰国人。

导游很热情地招呼漂亮男人过来,对他说了和刚才差不多的话。漂亮男人转过头看我,我才发现他的睫毛好长,又长又密,像玉带凤蝶的翅膀。

“林祎凯。”漂亮男人向我伸出手。

“马群耀。”我和他握手,他的手很软,也很凉。

“刚才不好意思啊。”说完我就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没事。”他语气很淡。声音很好听,让我想起小奶猫的爪子。

林祎凯和我上车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了。我问他要不要坐靠窗,他没有说话就侧身先挤了进去。我在他边上坐下,位子确实有点挤,我的手臂和腿都和他的贴在一起。我怕他反感,试图调整坐姿,但基本是徒劳。他看出了我的意图,轻轻对我说:“没事,我没关系的。”

我戴上耳机前,听到导游说:“我们到达第一个目的地——心形岩,大约还有2个小时的车程。大家可以先在车上补个觉。”

音乐灌入耳朵时,我不经意侧过头看了林祎凯一眼。他已经又把墨镜戴上了,但我看得到他墨镜背后的眼睛。他看着窗外,呼吸轻得听不出间隔也看不出起伏,安静得像一幅画。他身上挺香的,我偷偷地刻意吸了口气,应该是那种春日公园里的花香。

虽然现在已经是初秋了。

 

3

 

我是被林祎凯拍醒的。

我在车上睡着了,梦到了爸爸妈妈之前带我去东京吃虎河豚。他们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跟我说他们已经离婚5年了,觉得现在是时候告诉我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哭,不就是离个婚吗?可我突然头痛欲裂,嗓子堵得难受,喘不过气,像被掐住了脖子。这时候冲进来一个服务员,对着我们大声尖叫:“别吃了!这鱼还没去毒!!!”

“你没事吧?怎么出这么多汗?”

林祎凯递了一张手帕纸给我。我还没醒透,楞着没接。然后我看到他把手帕纸按到我的额头上,轻轻的,帮我吸掉刚才冒出的冷汗。我觉得很不好意思,顺手去抓手帕纸,却不小心抓到了他的手。

“对不起……”

“没事。”

“没事”这两个字,是他的口头禅吗?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晒得头顶有些烫。林祎凯走在我前面,戴了一顶米色的渔夫帽。他本来还撑开了阳伞,无奈海风太大了,他一秒就放弃了。

导游在下车前就提醒,从停车场前往心形岩要下一段石阶,要大家小心一些。到了石阶跟前我才知道为什么要小心,这段台阶没有扶手,阶梯上盖满了干燥的沙子,几乎把石阶变成了一条坡道。

我还在迟疑的时候林祎凯就自顾自地迈出了第一步。毫不意外他打滑了。已经走下去的几个游客回头对我们嚷嚷,我听不懂日语,我猜他们也在提醒我们注意脚下安全。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祎凯鞋抓不住地,突然像单板滑雪一样往前打滑。我看着他慌乱地去抓旁边的石头墙,重心一个不稳,侧身摔在地上。

“诶,你拉着我走吧。”我用手扒住石头墙,把他拖起来。他的手太嫩了,就那么抓了一下,掌心已经擦破了些皮,皮肤红成一片,幸好没有出血。所以抓石头墙不如抓着我。

“谢谢呐。”他第一次说了“没事”以外的话。

心形岩(ハート岩)是古宇利岛上的一处“隐藏景点”。我猜所谓的“隐藏”可能指的就是要下刚才那段高难度的石阶吧。还好柳暗花明,走到底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心形岩跃然于眼前不远处的海面上。

那其实是两块巨大的岩石,孤零零的依偎着矗立在海面上,被风浪经年累月地拍打侵蚀,奇迹般地变成了这副美妙的形状。广告单上号称,传说恋人一起来看心形岩,恋情就会幸福美满。不过说真的,抛开科学原理和封建迷信,这确实是一处美景。

“你相信传说吗?”海风和浪花的声音在耳边呼啸,有一种耳鸣的错觉。我喊得很大声,确保林祎凯可以听见。

可他没有回答我。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居然在流眼泪。

“刚才摔疼了?”我艰难地向他走过去。这片沙滩面积不大,沙子很松软,每一步脚都会深深陷进去。

“我没事。”他明目张胆地说谎。

“切,你要是没摔疼,那就是失恋了咯?这美景当前的,正常人谁会哭。”

我故意这么说。因为有点烦他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他就不能和我多说一点话吗?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

没想到林祎凯撇了撇嘴,眼泪滑落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瘦弱的肩膀也颤抖起来。难道我说中了?

“对啊,失恋了。失恋一年多了。本来还约好了要一起来这里的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怎么也开始明目张胆地说谎,“这不还有我吗?”

“噗。”林祎凯破涕而笑,“你安慰人的方式很拙劣。”

“是啊,我不会安慰人,所以你别哭了好不好。”其实林祎凯哭起来也很漂亮,但笑起来更漂亮。

“嗯。今天之后,就都过去了。”他的视线转向心形岩,用手背抹掉眼泪。

我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也说不出那里奇怪。

“其实这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浪漫,你看,它们早就被侵蚀得破败不堪了。你看,右边的那块石头,那颗心都缺掉一个角了,哪里还像一颗完整的爱心。而且早晚有一天,这两块石头都会垮掉,碎掉,消失不见的。”

“你看到远处那艘船了吗?它就可以选择航行的方向。你看那群海鸥,它们就很自由。我想要那种自由。”

我不知道林祎凯为什么一下子那么多话。我开始对他的经历产生好奇了。可是偏偏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也好,等会儿就找机会问问吧,反正他爱说不说。

导游过来说要给我们拍合影。我说不了,林祎凯说好。导游最后还是拿了林祎凯的手机帮我们拍了照。拍完林祎凯问我要不要?我说好。于是我们加了Line好友。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从石阶上去的路好走多了。林祎凯主动拉住我的手让我带他走。这种信任感和亲近感让我觉得舒服。

不过到了停车场平台的时候,我还是发现了林祎凯的异样。他走得很慢,脚底有些飘,还会在我手上吃力。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扶着他去水龙头那里冲洗脚上的沙子。我先随意冲了下自己的脚,再帮他冲。龙头枪的水压很大,冲洗脚侧面的时候他突然惊叫出声。我赶紧蹲下来帮他脱掉鞋子,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脚上一点肉都没有,肿一点点就看得很明显。

“应该是有些扭伤,疼吗?”我抬头问他,他低头看我,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我没事的。”他说完顿了顿,看我还在盯着他看,突然对我笑了。我这才发现他的一边脸上有一颗浅浅的酒窝。

“真的没事啦。”

 

4

 

第二站是古宇利大桥。导游在车上提到了冲绳版亚当与夏娃的神话传说。我觉得日本人*********恋爱脑,可我还是听了,因为林祎凯在我边上听得很认真。

刚才上车前,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咖啡,让林祎凯先回车里。我上车的时候林祎凯把我的护照本递给我。看来导游真的把我们俩捆绑招待了。

“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林祎凯朝我眨眨眼,两片蝴蝶翅膀扇起了细微的风。

“你翻我护照了?”我没有不悦,但我说出口之后突然很怕他觉得我生气了。

“给我的时候就是打开的,我随便看了一眼而已。”

“哦……”我收起护照,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开口问那些我好奇的事情。

导游简单介绍完古宇利大桥之后,林祎凯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头有点晕,等会儿我就不下去了,你自己去玩吧。”

“我陪你吧。”我脱口而出,但也觉得不可惜。古宇利桥不像心形岩,在车上也能看得到。

“我没事的。”他怎么又来?我真的不想再听到这几个字了。他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要陪你的意思就是,古宇利大桥和你,我想选你。

林祎凯又戴上墨镜,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看来他是真的头晕了,想要眯一会儿。我只好也戴上耳机。不料心形岩到古宇利大桥的路程虽然不长,却颠簸得很。林祎凯被震得头撞上窗玻璃,“砰”得一响,听着都疼。

我用手肘顶他手臂喊他,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他会了意,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他的头发里也有公园里花木的香味。我拿起手机给导游发消息,告诉他古宇利大桥林祎凯和我都不去了。

林祎凯睡得很熟,我猜他是累了。我昨晚也没睡好,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试图回顾自己的一生,我以为我会悲伤到泪流不止,为那些丑陋的心事,为那些落空的希冀,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是什么都没有,我连悲伤的感觉都没有了。

我这次出行前,分别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爸爸说一个人旅行小心一些,钱不够跟他说,妈妈说为什么选这种日子,生日应该在家里过的,可问题是,我哪里还有家呢?我没有告诉我的同学,但还是有个同学不小心看到了我的机票,不一会儿就发了一个长长的代购清单给我。我也没有告诉朋友,虽然我看上去有很多很多朋友。

古宇利大桥到了,导游和游客都走了,司机也下了车去抽烟。车上只有林祎凯和我两个人,林祎凯还在睡觉。我的肩膀有点麻,想要稍微挪一下。无意识低头的时候,恰好看到林祎凯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个时间管理App发来的一条提醒。那个App我也在用,我今天也收到了它的提醒。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鬼知道我的眼泪怎么就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哭的时候和笑的时候一样傻,嘴合都合不起来,好像合起来就会憋气憋死。我只能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因为我不想吵醒林祎凯,因为林祎凯的嘴角挂着笑,他一定是在做一个很不错的梦。

我还是失败了。深呼吸的时候幅度太大,林祎凯的头一下子从我肩上滑了下去,瞬间清醒。

“对不起啊。”我吸了吸鼻子,刚才鼻涕差点流出来。

“没事。诶,你怎么哭了?”林祎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有些懊恼。我一厢情愿地想多看看林祎凯对我笑,自己却在这里哭得乱七八糟的。我不管了,我决定今天在和林祎凯说再见之前都要对他笑,算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报恩。

“就是突然有点感动嘛,我本来以为今年生日只能一个人过了,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人在陪我诶。”我的“喜极而泣”其实并不全是装的。

“你不会是想问我要生日礼物吧?”林祎凯一掌拍在我的大腿上。这一掌真的不轻,让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像个真实的人了。

“可以吗?”

“行吧,只要我能办得到。”他说得很轻松,我想这种轻松应该是真的。

“我不要礼物,我只要两个愿望,你能帮我实现吗?”

“你说说。”

“第一个愿望,陪我过生日。”

“我不是已经在陪了吗?”

“我指的是,从现在起,陪我到行程结束。”

我知道他会迟疑的。但我看到他脸上的迟疑,心里还是突然一阵绞痛。我好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也知道我不是为自己痛。

“我晚上有事的……”林祎凯语气里全是犹豫,眉眼低垂不看我。

“我晚上也有事的,所以就陪我到这个团解散,好不好?”

我看到林祎凯开始咬嘴唇了,看来是真的为难。唉,是我太心急了。我们今天早上才刚刚认识。我们今天之后就不会再见了。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不该逼他的。

“好啦,到时候看情况吧。我能说第二个愿望吗?”

“说吧。”

“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吗?你前面说你失恋的事。”

我承认我很冒昧很唐突,但我赌林祎凯会告诉我。秘密说给陌生人听是最安全的,而且我想他也知道,他今天不告诉我,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林祎凯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可他眼里的惊讶很快就蒙上一层雾气,又很快清晰起来,变成一汪澄澈的泉水。

“我……喜欢上一个男人。”

 

5

 

我没有谈过恋爱,但看过很多朋友们的恋爱,有腻歪的,狗血的,平淡如水的,撕心裂肺的……总之要么是甜的,要么是苦的。

我第一次知道谈恋爱是要命的。

林祎凯说他17岁的时候开始另一个男人谈恋爱,19岁那年决定双双向父母出柜。结果也毫不意外,双方父母都表示了强烈反对。林祎凯的父母更偏激一些,直接把林祎凯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连学校都不让他去。他翻墙逃跑,去学校找他的男朋友表明决心。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哭,哭得累了就开始******,那次是林祎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可是做完之后,男朋友却对他提了分手,理由无非是,我低头了,你也妥协吧。

林祎凯回宿舍之后第一次选择了轻生,轻生前给男朋友发了最后一条Line说了再见。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爸爸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妈妈哭得死去活来,他的男朋友不见踪影。后来他才知道是男朋友通知他的爸妈过来的,而且已经向他们保证了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再后来,就是今天了。今天本该是林祎凯和前男友在一起1000天的纪念日。本该是两个人一起来这个约好的地方的。可是20岁的林祎凯身边已经不是那个本该陪着他的人了。

我很庆幸那天林祎凯轻生没有死成,才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多了一份那么珍贵的美好。这算不算一种功德呢?我心里默念着林祎凯你只要活下去以后会很幸福的。

其实林祎凯的故事给我的冲击很大,包括他主动说起他和别人做过爱这件事。虽然他自己说得云淡风轻的。

17岁的林祎凯在和别人谈恋爱。

17岁的马群耀被父母亲口告知已经离婚五年了。

但17岁的马群耀不会羡慕林祎凯。

但20岁的马群耀真的心疼林祎凯。

“是不是有点心疼我?”林祎凯靠回椅背上,在狭小的空间里伸了个懒腰。

“嗯。”我本来觉得我不应该表达这种心疼,我怕他觉得我在可怜他。可是骗他好像更不应该。

“林祎凯,我可以有第三个愿望吗?”

“得寸进尺啊你。”林祎凯又拍我大腿,“说吧,寿星最大。”

“我没有谈过恋爱,你可以跟我谈恋爱吗?就谈到散场前。”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过脑子,说完之后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种声音:马群耀你疯了。是啊我疯了,我又不喜欢他,我心疼他而已。我只是很久没有心疼过人,有些生疏罢了。

“不行。”虽然但是,林祎凯的回答确在我意料之中。

“初恋是很珍贵的,你要留着给值得的人。”

他的话我觉得对也不对。值得的人未必是爱的人,爱的人也未必值得,这一点他应该比我更清楚。不过这个想法我不能告诉他,我不能再让他伤心了。但其实,我自己也隐约有些伤心的感觉。我就这么被他拒绝了,那我的初恋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好啦,不要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好不好,搞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样。你看你长得挺帅的,还愁找不到?”

我想说林祎凯你能不能先闭嘴……

司机在这个时候适时宜地回到车上。两边车门被打开,游客们陆陆续续回到车上。我觉得他们看我和林祎凯的目光很奇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我们又没干什么。

好吧,我收回这句话。林祎凯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又把头靠我肩上了。

林祎凯,你牛逼。

我望向车窗外,满天的积雨云好像都沉甸甸地堆在桥上。古宇利大桥真的挺壮观的。但我现在心里很乱。

 

6

 

第三站是导游口中的重头戏——冲绳美丽海水族馆。

路上林祎凯一直靠在我肩上睡觉。不过他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一路都在假寐,呼吸不均匀,睫毛抖啊抖,还一直调整头的位置和轻重,好不压麻我的肩膀。他这装睡水平简直为零。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不想和我说话?反正我也不戳穿他,只是戴着耳机继续听歌。我的手机里只有一首歌,是一个日本女歌手唱的,那是一首我我看了翻译也没能听懂的歌。

下车的时候林祎凯又戴上了墨镜和渔夫帽。这次他没有拉我的手,明明走路的时候脚底还是有点飘的。

水族馆的门票是自费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憋什么气,着急忙慌地从背包里拿出钱包后,直接把背包一把塞到林祎凯怀里。我可能力气有点大,我看到林祎凯接住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

“你要帮我买吗?”背后传来林祎凯的声音,依然像小猫肉垫里伸出来的爪子一样。

我不理他。这不是废话吗?

今天的游客真不少,我排了近十分钟才买到票。我拿着票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把我的包背到了一侧的肩上,正在喝我早上在心形岩停车场的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手上还拿了一瓶。我接过我的背包,接过咖啡,把票递给他。

“马群耀。”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我名字。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真的像他的人一样漂亮。我有点想再多听几遍,毕竟听一遍就少一遍了。

“你是不是没喝过这种咖啡?”他拿着瓶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喝过,怎么了?”

“你喝喝看。”

这人怎么神神秘秘的,咖啡还能喝出什么花来?我打开瓶盖就往嘴里灌,没想到一大坨不知道什么鬼的东西从瓶口冲出来,直接糊了我一嘴,差点被呛到。

“怎么变成果冻了!”我把嘴里的一大坨咖啡味的果冻细细吞了下去,心里想着如果冰一点会更好吃。

“这上面写了Crush Jelly,就是摇一摇会变果冻的意思。”林祎凯指着瓶子上的字向我耐心解释,耐心到我竟觉得他话有点多。

“好吃是好吃,就是不解渴。”我把最后一点喝完,还是觉得口干舌燥。现在已经过了中午了,天气预报显示气温34摄氏度。刚才从停车场走到水族馆的这段路,我一边数着自己剩余的时间,一边盯着林祎凯怕他走丢,结果一路上热出了不少汗。

“我去买吧。”林祎凯环顾四周找到了一个自动贩卖机,径直走了过去。他走路姿势也很漂亮,可能和他本身长得漂亮有关吧。如果换一张脸我很可能会觉得娘娘腔。

林祎凯买了两瓶柠檬汽水回来。刚买的还是冰的,我打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瓶,喝完直接打了个嗝。打嗝的时候我看到林祎凯也在喝,小口小口的。他的上下两瓣嘴唇咬着瓶口的下半边,水红色的嘴唇被汽水沾湿,像一颗沾了露水的半熟樱桃。

我突然想,刚才我要是死缠烂打一点,他会不会就答应和我谈恋爱了?这样我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在死之前体验一下接吻的感觉。就算体验不到,我至少可以拉着他的手直到这个旅行团解散,把他安安全全地送回酒店。

“在想什么?”我的出神被林祎凯发现了。

“我……”

“该不会还在想要和我谈恋爱吧?”好家伙,林祎凯怎么自己主动提起这茬儿了。

“可以吗?”我迅速地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想不想,心它告诉我想的。

“看你表现。”林祎凯说完就朝水族馆深处走去。我赶紧跟了上去。其实我真的很不喜欢跟在别人后面走,但是林祎凯的漂亮背影好像让我跟自己和解了。

不过我也没有在他后面走太久。因为今天水族馆的游客实在是有点多,我好几次差点没跟上他。他发现之后就退到了我边上,抓着我的手腕跟我的脚步走。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抓我的手腕,拉我的手不是更好吗?又不是没拉过。

我们看了很多浅海的热带鱼,五颜六色的,还有海龟。这些其实我都看过,只不过以前是一个人看的,现在被人抓着手腕看。

有一种叫“花园鳗”的鱼引起了林祎凯的注意。花园鳗是一种体型小小的、细长的鱼,有银白色的,有橙白色条纹的,也有白底黑色波点的。它们下半身埋在水底的沙子里,只露出上半身随 海水流动而摇动 ,看上去像花园里的小草随风摇曳,很可爱。

原来林祎凯看到可爱的东西也会激动兴奋,甚至是放开我的手腕钻入人群去看的。我挤进人群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拍照,脸上笑得很开心。

我很疑惑,他现在拍照,要发给谁看呢?其实我刚才就在疑惑了,林祎凯好像来到水族馆之后好像突然变得开心起来了。他心里的难过会那么轻易消失吗?还是他真的很喜欢水族馆?

正在我默默吐槽自己疑惑太多的时候,林祎凯又把我手腕抓住了。

“马群耀,你看这个!”他又叫我名字了,真的好好听。

他指了指他帆布包带上的挂件。我一看,原来是一个花园鳗的小挂件,是橙黄色花纹的,看上去像一个弯钩伞柄。

“原来本尊这么可爱啊。”林祎凯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这是我今天见过的他笑得最开的一次。

林祎凯,你也很可爱你知道吗?

世界上一定会有人喜欢和需要你这样可爱的人的。

 

7

 

我和林祎凯决定在海底餐厅吃饭。到了那里我才知道,景观席位是只有预约才能坐的,现场排队也不行。

“没关系的,下次再来之前可以预约。”林祎凯这么安慰我。林祎凯这个骗子,说得好像下次还会和我一起来一样。

海底餐厅供应的都是快餐,林祎凯说他不是很有胃口,于是我们只点了一份肉酱意面,一份鸡肉洋葱圈,一份蔬菜沙拉,还有两杯饮料。

“没有一样好吃的。”我又沮丧起来,为什么我的最后一顿午餐竟就吃了这些鬼东西。就算有漂亮男人林祎凯陪我吃也不香了。

“不开心了?”林祎凯把头凑到我脸跟前。我第一次看到他漂亮的上目线。这个男人身上还有哪里是不漂亮的吗?

“有点,我觉得浪费了一顿重要的午餐。”

“一顿午餐而已,你以后还会有很多顿午餐的。”

唉,漂亮有什么用,绣花枕头,什么都不懂。虽然我也没有资格怪他。

“那要不,我让你开心一下?”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漂亮的上目线和长睫毛晃得我晕乎乎的。我意识到自己又盯他看太久了,立刻把视线移向别处。

“我跟你谈恋爱,怎么样?”

我有点看不透林祎凯。他是在可怜我吗?我不需要可怜啊。

“你值得吗?”这句话本身挺伤人的,但我是把它还给林祎凯的就不算伤人。毕竟是他自己说的,初恋要给值得的人。

“这要问你自己了。”

说的也是。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觉得林祎凯并不喜欢我,也许是没见过我这种类型的,有些好奇罢了。不过我应该也不喜欢林祎凯,我知道我只是心疼他而已。这样想来也不算亏。我陪他熬过最伤心的一次旅行,他陪我走过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段路,我还能在死之前体验一次谈恋爱的感觉,而且是和这样一个漂亮男人。

“那我们谈恋爱吧,林祎凯。”

谈恋爱和没谈恋爱的区别是什么?

是林祎凯从抓我手腕换回了抓我的手,并在我们观看海豚表演的时候,又偷偷与我十指相扣。

我用力回握他,握到他在我耳边喊疼。我告诉他,你既然答应我了就不能只做一半,你必须陪我到旅行团解散。他说好。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我只能相信自己,我可以保证在散场前一直握着他的手。

“你觉得这些海豚开心吗?”我问林祎凯。

“谁知道呢。”林祎凯又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了,“他们应该都习惯了,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不开心。”

“习惯了不悲不喜是很可怕的。我就是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知道了我爸妈离婚还在我面前装了好几年恩爱开始吧,我突然就觉得任何事情都没办法让我开心,也没法让我不开心。好像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是虚假的,虚假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开心和不开心的呢?”

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回过神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啊,我不是在说你……”我向林祎凯道歉,我开不开心不重要,但我不想让林祎凯不开心。

“你今天开心吗?我陪你过生日,你开心吗?”

林祎凯没有问我的秘密,也没有指责我的影射,他问我开心吗。我不知道啊,我也开始问自己,我今天开心吗?

这个问题换一种问法也许就是,如果今天之后我就死了,我会遗憾今天过得不够好吗?

其实要说开心,真的谈不上。我经历了好久不见的心痛,我还哭了一场,都是因为这个漂亮男人。神奇的是我现在还在和这个漂亮男人谈恋爱,不管它算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谈恋爱,按理说我应该要开心的。可我在谈的是一场正在倒计时的恋爱,这个旅行团预计会在晚上7点把我们送回酒店,而那就是倒计时归零的时刻,也是我和林祎凯永别的时刻。一想到这些,我又觉得没什么可开心的。短暂的开心都是假的不是吗?

我会遗憾今天过得不够好吗?

如果没有遇到林祎凯,我可能都不知道什么是遗憾。

我的左脸脸颊上传来一阵湿热的感觉。我转过头的时候,林祎凯的脸贴得我很近很近,我看到他的睫毛虚掩着半睁的双眼,然后闭上眼睛吻上了我的嘴唇。他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我因为吃惊张着嘴,被他毫无阻碍地侵入齿关。我的脖子也被他那只没有被我抓着的手一把勾了过去,他扣住我的头,细密地舔咬我的嘴唇。

我的初吻来得这么猝不及防。我听到海豚发出天使般的叫声,尽管我从未听过天使的声音。我听到一阵又一阵水花声像要溅湿我的耳朵,尽管水池和大海明明都离我很远很远。我听到林祎凯的心跳声,和我自己的,节拍竟好像重合在一起了,尽管它们跳得太快其实我根本数不过来。

我突然觉得,我真不应该在人生的最后一天,重拾心痛的感觉,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流泪,并且懂得了什么是遗憾。

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8

 

我还是很快推开了林祎凯。不为别的,是因为我们后排的座位上传来了小孩子的嬉笑声。

“你疯了吗?在这个地方……”我庆幸我皮肤生得黑,我现在脸烧得滚烫,但应该看不太出来。

“你脸好红。”林祎凯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脸,也戳穿了我的自欺欺人。

“马群耀。”他又喊我的名字,喊得我心悸,猫爪子放肆挠着我的心脏。

“干嘛啊?”

“你知道厕所怎么走吗?”

我们在厕所最角落的隔间里紧紧相拥在一起疯狂接吻,我把林祎凯按在墙上抱着他细窄的腰肢和背脊,他环住我的脖子,柔软的手指******我的头发里,像一只小猫一样又揉又抓的。以前朋友曾经告诉我,接吻就是交换口水的过程,我听着就觉得很恶心。可是和林祎凯接吻一点也不恶心,甚至让我沉迷上瘾。他的舌头在我的嘴里进进出出,我的嘴唇内侧被他挠得又痒又麻,心底里也是。他抿了一些口水推进我嘴里,居然是甜的,虽然我也隐约尝到了肉酱面、洋葱圈和柠檬汽水的味道,但好像只有他的甜沁到我心里去了。

“你今天开心吗?”嘴唇分开时拉出一跟半透明的丝,林祎凯急促地喘着气问我。这个问题他刚才问我,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从我嘴里得到这个答案。但我知道我还想和他接吻,我还想抱他。

“我不开心。”

我重新把他抱在怀里,这次是我环住他的肩膀,他抱着我的腰。

“因为我知道开心的感觉了。”

“而且我知道距离这种感觉消失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林祎凯,你说到底是不开心好,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好啊?”

我又发神经似的说了一大堆。林祎凯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我唠叨,不停的抚摸我的背。其实我希望他可以跟我说说话,反驳我也好,骂我都行。可他就是什么话都不说。

我们的手机同时震动了。导游通知大家10分钟后回到车上。这种变相倒计时提醒真是哪哪儿都有。

我和林祎凯走出厕所隔间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去洗了一把冷水脸。我洗脸是因为刚才那个吻让我的下半身起了反应,我想他应该也是。

回停车场的路上,林祎凯还是一直牵着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我觉得和我谈恋爱这件I事他没必要这么认真的,反正早晚要散场。但我还是配合着他紧紧扣着,因为我希望他旅途愉快,不虚此行。导游和其它游客看到我们牵着手回来的时候,目光都很微妙。但我想林祎凯应该和我一样,都觉得无所谓吧,毕竟几个小时以后大家就都散了。

我们照例坐进最后一排座位。林祎凯挽着我的手臂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下一站也是我们今天旅程的最后一站——万座毛。”导游也有些疲惫了,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万座的意思是万人坐下,毛是冲绳方言,意思是杂草丛生的空地,万座毛的意思就是容纳万人坐下的大草坪。不过这个景点之所以会出名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是一个******圣地。”

“哇哦——”车里的游客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了。我不懂为什么“******圣地”这几个字能让他们******。

我低头看了看林祎凯,他没有睡着,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正在眨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我摘掉耳机,用下巴碰他的头,他把脸仰起来看我,我拿起他的渔夫帽挡在前面,侧过头去亲他的睫毛,啄他脸上三颗漂亮的小痣,舔他圆圆的鼻尖,在人头拥挤的车里欲盖弥彰地同他深吻。

到达万座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太阳还是很刺眼的亮白色,却已经悬在海平面上摇摇欲坠了。下车的时候,我对林祎凯说如果累了的话就不去了吧,我陪你。林祎凯摇了摇头说不,我要去,你也要陪我去。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几个小时前如果我这样问林祎凯,他大概只会回答我一句“没事的”。

远远望去,万座毛还真就是一片绿色平原,绿色的尽头直接连结着灰蓝色的大海,没有一点阻隔。如果现在有一辆车,踩足油门就这么往前开,应该可以直接开进海里。我这样想着,把林祎凯的手又抓紧了一些。

“你轻一点好不好?”林祎凯停下脚步拉住我。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

走到景区入口处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了那处标志性景点——象鼻悬崖。那原本应该只是一处普通的悬崖,在海水日复一日的侵蚀下,岩壁中间被凿出一个巨大的中空,形成了像大象鼻子一样的独特形貌。我看过广告单,万座毛上的植被是四季分明的,到冬天的时候会变成光秃秃的一片,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应该是一年四季里这里的草木最繁盛的时节。

说实话,很震撼。我隐约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这里的人民在战败之后曾经在这里集体跳崖。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画面在我心里挥之不去的恐怖。我不应该记起这件事。

“那里就是导游说的******圣地吧?”林祎凯指着象鼻悬崖轻声问我。

我摇头。很大幅度的。

“是的吧。应该就是那里。”他不肯理我,固执地自我肯定。

整个景区面积不大,用矮栅栏围起一条狭窄的参观小道,小道的两边就是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昆虫在空中没头没脑的乱飞。

我感觉到阳光正在逐渐失去温度,太阳的颜色也从亮白色渐渐褪成落日的赤黄色。起风了,两旁的树丛被吹得沙沙作响。后面一直传来一个女孩的尖叫声,我们一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女孩是被飞虫吓哭了。再回过头的时候我偷偷看了林祎凯一眼,发现他也看着我。他笑了,我也笑。笑完继续朝前走。

我们就这样跟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走过这片植被茂密的区域后,就是靠近大海的那片低矮草坪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观景平台上聚集了很多人,我们走过去才知道原来是拍摄象鼻悬崖的最佳位置。

“要拍吗?”我问林祎凯,“拍完就算来过了。”

“拍一下吧。”

 

9

 

林祎凯没有挤到观景平台上去拍,而是跨出参观小道的栅栏,往靠近大海的那边走。我拉着他的手跟着他后面走,一边走一边往回拽他。他像是感觉到我在用力,更加使劲地拉着我往前走。我感觉他在和我较劲,虽然是我先起的头,我觉得此时此刻他的身上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你要去哪里拍啊?”

“就这里。”林祎凯停下脚步指着象鼻悬崖的方向对我说,“你看,这里拍更好。”

他拿出手机拍照,此时的太阳已经变成了赤黄色,悬浮在象鼻悬崖上空一点点的地方。他一直举着手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落日的光照在他脸上,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在泛红的脸颊上落下浅浅的影子。他不知道是在找角度,在调整焦距或者亮度,还是想要多拍几张。我觉得他应该摒着呼吸,因为他嘴唇微启,一动不动,从唇缝里我能看到他的门牙和瘫软的舌尖。

我走到他背后抱住他的腰,他轻轻颤抖了一下,像一片随时会被海风卷走的树叶。我又抱紧了一些,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我看到他还在拍象鼻悬崖,真的拍了好多张,按住快门的那种连拍。连拍的意义是什么?是可以抓取每一个包含细微差别的瞬间吧?那个悬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为什么要拍那么多张呢?

“别拍了……”我边说边咬他的耳垂,舌头伸进耳朵里舔,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被我咬得身体一个激灵,手机掉在草地上。

他没有去捡,而是转过来吻我,捧住我的脸,不,应该说是抓着?捏着?总之他的指腹陷进着我脸上的肉里,我的下颚骨被他的手掌挤压、不得不张开嘴。他的舌头直直地钻进来,明明又软又嫩却在我的嘴里蛮横扫刮,又和我的纠缠在一起。我想把它顶出去,可是它好像非要赖着不走,缠完我的舌头又去舔我的牙齿。我的牙根被舔得很痒,不小心咬到他的舌头,他吃痛发出一丝黏腻的******,震得我脑袋发胀。但依然不肯退出去,******声也被闷在我的嘴里。

我觉得他发疯了。我也要发疯了,我害怕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吻什么人,他是不是心里在想着另外的人?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那个人啊。那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接吻啊?我为什么那么害怕他吻我的时候心里在想别人啊?

“林祎凯……”

我推开他,因为我害怕得慌神了。这种害怕的感觉也很久违。我明明是连死都不害怕的人啊。我看到夕阳余晖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好红,我看不出是哪一种红。我还看到他嘴角流出口水,都流到下巴上了,也不知道擦一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在吻你。”

“我在和马群耀接吻。”

“我在和马群耀谈恋爱,我不可以和他接吻吗?”

他有没有骗我我不知道。但他这么说我就这么相信了,因为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的害怕渐渐消失了,他每说一句,害怕就不多不少地消散掉一分。

我用他刚才吻我的方式吻他,不顾口水控制不住从嘴角溢出来。我们的下半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口水糊得脸上一片湿滑。

我觉得他能懂,我也在告诉他:我在吻他。

我在和林祎凯接吻。

我在和林祎凯谈恋爱,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吻他。

结束这个吻的时候林祎凯又哭了。我看着落日在加速西沉,一小半已经浸入海面了。我突然想再多看看他笑。我们剩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马群耀。”他哭着喊我的名字。

“时间不多了,我们去悬崖那边看看吧。”

早上他哭的那次,我跟他说我不会安慰人,所以你别哭了。我觉得我错了,我应该让他哭完,哭个痛快,哭到一滴眼泪都不剩。我自以为是的想,他的那些悲伤如果能全部留在我这里就好了。

我们折回参观小道,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距离象鼻悬崖最近的地方。其实那里是不能过去的,有指示牌写得清清楚楚。但林祎凯告诉我这里到了傍晚就没有人管了。

也行,我觉得,我能抓紧他。我心里好像有那么一点自信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拍照用了太久时间了。才走出一半的路,我就收到了导游的消息。林祎凯问我是谁,我说你自己不看手机吗。我说导游叫我们可以回去了。我说我们回去吧。

林祎凯沉默了大约十秒钟。也可能是二十秒。轻轻说了声“嗯”。

我很开心,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拉起他的手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路的时候林祎凯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悬崖和仿佛近在咫尺的落日,只看了一眼,就继续跟着我往回走了。

我很开心。没有人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

 

10

 

再次回到车上的时候,我听到导游问林祎凯:“您不是说晚上有事吗?”

林祎凯回答说行程有一些变化,还要麻烦您送我回酒店。

我才意识到,我距离失恋只剩下最后一小多时了。我的心里又生出了一种新的情绪,叫作舍不得。

夜色初现,车里一片安静,大多数人都睡着了,有两个男人打起了呼噜,你一声我一声,一唱一和的。疲倦的空气就这样在车里肆意弥漫扩散。林祎凯侧着脑袋贴在椅背上,嘴唇贴在我的脖子上一张一合。我用手摸他的脸,拇指拂过那颗星辰一样的泪痣。

约定好说散就散的这场恋爱,我们好像都太入戏了。

后来林祎凯还是睡着了,我第一次听他打呼,很轻很轻,像婴儿的梦呓。我又戴上耳机,还是单曲循环那首日本女歌手的歌。我好像有一点听懂了。虽然我还不是很确定。

我们在到达酒店的时候一起被导游叫醒,匆匆下了车。

我看了一眼手表,刚好7点。

“就到这里吧。”

“我好饿啊。”

我们同时开口。

“去吃点东西吗?”林祎凯抢在我面前说了第二句。

“你不饿吗?”他又趁我愕然之时说了第三句。

他没听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好吧,你是准备和我さよなら了吗?”

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然后发现没法装。是不是这样啊林祎凯?

“就算我们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你还是要去吃东西不是吗?”他的问题也太多了,我的脑子开始转不过弯来了。

“还是说连一顿晚饭都不想和我一起吃了?”

“不是的……”

我以前考试的时候就有一个坏习惯,拿到卷子的时候,会扫一眼所有的题目,然后把知道答案的题先答完。看来这个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

“那走吧。”林祎凯重新牵起刚才已经放开他的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走下山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走到马路边的时候林祎凯拦了一辆计程车,我听到他跟司机说去国际通商业街。

“林祎凯,你不是晚上有事吗?”其实我知道他已经没事了。是真的没事了。

“我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吃饭。”他突然戳我的酒窝,气力有点大,幸好他没有留指甲。

“我们不是说好……”

“马群耀,能不能吃完饭再说?”他打断我,话里有一丝愠怒。

下车之后,他拉着我走进一条小巷,转了三四个弯,来到一家自助烧肉店。也没有问我的意见就进去了。也没问我的意见就坐上了吧台。

当然,也没问我的意见就开始点单,菜单上写着“推荐”的肉类都点了一遍,还点了几个小菜,有味噌鸡肉,苦瓜沙拉,还包括我前几天一直没敢尝试的海葡萄。

“喝酒吗?”他终于想起来问我了。

“喝一点吧。”

“两杯梅子酒。”他笑着对服务员说。也不问问我要不要喝,虽然我喝什么都行。

“你怎么对这家点这么熟悉?”我总算有机会问出心里的疑惑。

“我做了功课的。”他笑得很俏皮。我确信他真的没事了。

“这家店,也是你和你男朋友约好了要来的店吗?”我敢这么问,就是因为我确信他真的没事了。

“马群耀,你知不知道,谈恋爱最忌讳什么?”

“啊?”他一喊我的名字我就浑身发软。我是不是病了?

“******。谈恋爱的时候,聊前任是大忌。”

“我们还在谈恋爱吗?……”

“不谈恋爱会这样吗?”

他把手放到桌上,我的手也被一起带了上来。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十指一直紧扣着没有放开。

烤肉炉和一盘盘五花八门的肉都上来了。我去拿烤肉夹却被林祎凯拦住,他说这些肉都有不同的烤法和吃法,然后叫来了服务员帮忙烤,还请服务员给我们讲解每一种肉分别是属于牛的哪个部位、怎么烤、推荐沾什么调味料。

“你认真一点啊,中午不是还说浪费了一顿午饭吗?现在还要浪费一顿晚饭吗?”

我说好,然后认认真真地听讲。林祎凯还趁服务员烤肉的间隙给我出题,幸好我认真听了,答得都对,他说那还像个样子。

“你最喜欢哪种肉?”他嘴里嚼着一块肉,嘴唇红嘟嘟的沾着油光。像小孩子一样可爱。

“赤身吧,脂肪比较少,不会觉得腻。”我如实回答。

“我也是。”他嘴里那口肉嚼了很长时间,终于吞下去了。我看着他喝了一小口梅子酒,然后回头把手举得老高,“服务员,再来四份赤身。”

和林祎凯呆久了,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11

 

走出烤肉店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了。冲绳岛的晚上降温很快,现在比起进店前已经有凉了好几分,夜风吹在我的脸上总算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躺在酒店的床上闭着眼睛等死了。我不知道林祎凯是上天给我的一个奇迹还是一个玩笑。

无论如何,要完成我此次冲绳之旅的目的——20岁生日这天******,还有3小时不到的时间。如果立刻打车回酒店,大概需要20分钟。时间上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林祎凯又向我提出无理要求。

“我们去吃雪盐冰淇淋吧?”他向我撒娇,小奶猫的爪子挠在心尖上又痒又痛。

“我前天吃过了额。”

“我也吃过,可是真的很好吃诶,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多吃几遍?回了泰国就吃不到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怎么也抓不到重点。

然后我就糊里糊涂被他拖着进了一家雪盐冰淇淋专卖店。

林祎凯只买了一支甜筒,说是融化得快,干脆在店里吃完再走。我们并排坐在冰淇淋店角落靠窗的位子上,隔着一道玻璃就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林祎凯把冰淇淋递到我嘴边,我去咬那块尖顶的时候他突然也把嘴凑过来,不过他的目标是我的嘴唇。

“你不知道害羞的吗?外面的人都能看到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凑过来的时候太急了,脸上也沾到了冰淇淋。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想接吻倒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啊,实在不行可以回去再说啊。可我突然想到等下回去之后我们就要彻底说さよなら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想,所以趁现在为所欲为。

“那让他们看好了。”

林祎凯说完,指了指脸上的冰淇淋。我凑过去帮他舔掉,他突然转过脸来吸我的舌头。前天吃的时候我都没发现雪盐的味道原来这么奇妙,又是甜的,又是咸的,就像和流着眼泪的林祎凯接吻时的味道一样。

也难怪,两天前我都世界里根本都没有林祎凯这个人。

我以前遇见过那么多人,告别过那么多人。我从来不知道会有哪个人的出现能让我的世界发生激烈的变化,连同一个种味道的冰淇淋居然都吃出了心痛的感觉。

是啊我心痛。我瞟到手表上的分针已经划过了6,这预示着我还有两个半小时不到的时间。林祎凯一边笑一边吃着剩下的冰淇淋,时不时地那塑料小勺子舀一口往我嘴里送。我笑不出来,硬笑好难啊。

出了冰淇淋店,林祎凯又拉我去土产店买了一些东西。他还买了一个花园鳗的挂件送给我,是和他包上的那个一样的款式。他给我挂到包上之后笑着对我说,我们总算有一个情侣款的东西了。

回去的计程车上,林祎凯问我回酒店之后准备干吗?我说洗洗睡了。他说骗子,我心虚地说我骗你干吗。后来林祎凯一直没有说话,手机捏在手里一会儿亮起,一会儿暗掉。我看着他反反复复按着锁屏键,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也亮了。

可林祎凯注意到了,他说你手机亮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立刻熄掉屏幕——现在是晚上十点,来自一个时间管理APP提醒我,倒计时进入最后两个小时。我不知道林祎凯有没有看到。但我恐怕他已经听到了我心跳如雷。

到酒店下车的时候林祎凯又拉住了我的手,面对着我,拉住了我的两只手。

“马群耀。”他又喊我名字,每一声我都刻在心里了,“你今天开心吗?我陪你过生日。”

“开心。”我发誓我说的是真话。

“和我谈恋爱,开心吗?”

“开心。”我对他笑。其实我心里很痛,但看到他的脸就能短暂忘却。他到底是*********还是止痛药我真的分不清楚。

“你看我都让你这么开心了,你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吗?”

“什么?”

“再陪我一个小时。”他也对我笑。没有问我可不可以,不知道是没的商量还是觉得我肯定会答应。

山上的风很大,把他的白色衬衫外套吹得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还竖起一撮呆毛。我忍不住去把这撮呆毛抚平,他很执拗地把我摸他头发的手又抓回来握在身前。

“好。”

回答的时候我没有看手表。我知道时间应该还够。我也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我还知道只要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12

 

我牵着林祎凯的手回我的房间。进屋的时候我没有开灯,窗帘全然敞开着,窗外有月光洒进来。这是山上的酒店,房间又在十层,除了月亮和鸟儿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窗里做些什么。

我们接着断断续续的吻,以最快的速度互相脱掉对方的衣服。林祎凯蹲下来扒掉我******帮我******,我的东西在他湿热狭小的空间里逐渐胀大变硬,我抓着他的头发小心抽送,他的舌头像一条藤蔓一样纠缠着我的欲望,嘴里发出细碎的******。

在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我推开他,把他抱起来扔到床上压了上去,用力吸着他脖子里还残留着的公园里的花香味,掰开他的腿朝臀缝深处摸索去。

我的手指触碰到小口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马群耀。”他又喊我的名字。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我还想再听很多很多遍。

“你喜欢我吗?”

我抬起身看他,他也看着我,眼圈泛红,睫毛轻轻颤动。

“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喜欢我吗?”

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可是这个答案是只能藏在心里的。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他又问我。不依不饶的。

“你不喜欢我。”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但我心里并没有底气。我不是傻子,如果林祎凯一点也不喜欢我,他大可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可是如果他喜欢我,那他该怎么办?他那么漂亮那么美好的一个人,真的不应该总是遇到******。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你知道我救你了,是吗?”我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滑落的眼泪。

在古宇利大桥的停车场,林祎凯靠着我睡着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机上跳出的时间管理APP的提醒。我也用这个APP,用来做死亡倒计时,所以出于警觉和好奇我点开了这条提醒,然后就看到了“さよなら”这四个字,倒计时显示的5小时59分,不断变小的秒数,和用作倒计时背景图片的万座毛的象鼻悬崖。

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可能是我手贱。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点下了“删除此日程”按钮。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林祎凯的眼角又渗出眼泪了,“我是在水族馆等你买票的时候,看到12点的提醒没有出现,那个时候开始怀疑你的。”

我从他身上爬起来,瘫坐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火灾报警器。林祎凯的喜欢,果然只是回报而已吗?明明有心理准备的,可我还是觉得心里的意志被挖去了一块,又像是变成一个摇摇欲坠的残疾人。但这样也好,本来他就该在熬过这段旅程之后重新开始他的人生,而我不应该阻挡他的路的。

“其实你不用这样谢我的。你很好,真的很好,你应该去找一个更好的人谈恋爱……”

“你喜欢我吗?”他打断我的话。

“我不该喜欢你。”

我喜欢林祎凯。我不想再骗自己了。苟活于世的最后一天,能遇到这个叫林祎凯的漂亮男人,在他尝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幸运了吧。

“马群耀。”他又喊我的名字,带着哭腔。

“你知道一年前我是用什么方式******的吗?”话题转换得猝不及防。

“什么?”

“当时我吞了100粒安眠药,Halcion。”

我能想象此时此刻我的表情有多瞠目结舌。我几乎是第一时间跳下床去找到我的背包打开,背包底部躺着两个小瓶子,我拿起来摇了摇,瓶子空了。那本来是我为自己准备的100粒Halcion。

我回头的时候林祎凯光着身子坐在床上,月光在他的背后流淌,像一座圣洁的雕像。

“也是在水族馆,你着急去买票,包的拉链都没有拉上。我从包里拿咖啡喝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我对这个东西太熟悉了。”

我想起我买完票回去找他的时候,他突然重新提起和我谈恋爱的事。那时的他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我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

“对不起,擅自做主。”

我把空药瓶扔进垃圾桶,背过去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我发过誓要在和林祎凯说再见之前一直对他笑的。

“马群耀。”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记得他喊我名时的唇形都是很漂亮的。我想再看一眼可是我不敢回头。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吧。”

“我喜欢你啊。”

林祎凯是我穷途末路上偶然遇到的一朵玫瑰花。

我无意间被这朵玫瑰吸引,帮他驱散骤雨。于是他越开越茂盛,开得遮天蔽日,直到挡住让我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我和这朵玫瑰接吻,紧紧缠绕在一起。我的世界只剩下这朵玫瑰,他也只为我绽开。

“马群耀……”他又喊我的名字,用被我亲得血红微肿的嘴唇。小奶猫的爪子在我的心坎里轻挠,留下永恒的记号。墙上的时钟,时针悄悄划过12点。

“******吧。”

 

后记

 

分头回到曼谷之后,林祎凯把在冲绳拍的照片用Line全部发给了我,唯独没有一张万座毛。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

其实生活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面对生活时我渐渐找回了喜怒哀乐,还有思念和期待。

后来我去林祎凯的学校看他,问他有没有再找男朋友。他狠狠拍我大腿说你忘了我们还在谈恋爱吗?

再后来,林祎凯带我见了他的父母。他们板着脸和我吃完了一顿饭。

再再后来,在一次和林祎凯做完爱后,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说,其实他比冲绳那日告诉我的,还要更早一些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我有轻生的念头了。

“那天你发现我在装睡,却没注意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按锁屏键。我看到你的手机上一直在单曲循环一首歌,我看到那首歌的名字,我当时特别不安。我想为什么我们是一样的。”

“我现在很庆幸,当时我还没有听过那首歌。”

“我现在也很庆幸,我们是一样的。”

林祎凯躺在我怀里撒娇,非要我再唱一遍那首歌给他听。玉带凤蝶的翅膀轻轻扇动,我的心底掀起一场海啸。

仆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まだあなたに出会ってなかったから

因为我还没有遇见你

あなたのような人が生まれた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世界を少し好きになったよ

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世界了

あなたのような人が生きてる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世界に少し期待するよ

我开始有点期待这个世界了

 

 

FIN.

Notes:

文末那首歌出自《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文章来源:{lai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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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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