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次方】小鬼

“我要辞职。”郑云龙啃完了大半锅牛窝骨,往嘴里倒了半盘子焖面又一口气喝了三碗奶茶,把碗恶狠狠地磕在桌子上,才终于抬起头对着阿云嘎,他的班长,说了这句话。

秋老虎来势汹汹,一台小小的电风扇被放在靠角落的餐桌上,正悠悠地摇头晃脑。

阿云嘎早就吃好了,他饭量小,天热又更加没胃口,听到孩子般的好同学做这个决定,他一点也不惊讶——

这份工作,郑云龙不喜欢。

他是个电脑******,QQ不爱用、微信更没有,这三个月来发短信抱怨“无聊”“好烦”“又忘打卡了”“这个月工资就823块”云云竟然就有几百条。

此刻这个男孩使劲盯着他,海边养出来的湿润大眼睛带点儿委屈的意思,好像被生活的不堪之处恶狠狠地欺负了,现在要找阿云嘎给他做主呢。

“放弃这么稳定的工作,要回舞台……”阿云嘎放下筷子抬起头,好好地看对面圆滚滚的大脑袋,“也就我们龙哥能干出这事来了~”

郑云龙就感觉吃得那么多东西终于从嗓子眼往下走,顺顺利利地进胃袋,为自己的体重添砖加瓦去了。

爸妈不支持他早有心理准备,兄弟朋友要劝他也准备挨个喝倒,要是他的班长,他的阿云嘎不同意,他可就要往回缩了。

这头小骆驼好像真是走丢了三个月,在沙漠里打转、挨饿、耐着暑气又忍着寒凉,好不容易回到家,回到通往舞台的路——

“我喜欢舞台,”郑云龙刚刚冒出五个字,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就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赶紧低下头,一边羞得不得了,一边又好委屈,“我想回到舞台上。”

鼻音很重,说“舞台”还要颤抖,仿佛被烫伤。

他其实想说的话还有好多好多——

还是上学好,天天都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当初排练我就不该偷懒,现在想练都没机会
我们单位的复印机好他妈难用,老是卡纸还积墨,我手老给蹭得黑了吧唧的
为什么单位那么******要打卡啊,我这个月工资又只有九百多
同事也不怎么和我聊天,坐在工位上闲得慌,他们说的我都听不懂
我又长胖了好多,也好久没练唱了,我还能上舞台吗?
……

一时间太多想说的,想抱怨的,要让阿云嘎给做主的,都卡在嗓子眼,声带和脑袋瓜一起过载,反而停下了。

然后他的思路被贴上自己眼睛的冰凉手指打断。

是对面人的食指和中指,力道很轻地摩挲着他的眼睛,擦去泪水,如果是别的人肯定是要躲的,但是现在他想不起来要躲,反而是别的小鸡毛蒜皮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哎呀你手怎么这么凉啊!”郑云龙把来不及去拿纸巾的老班长的细瘦手指整个拢在掌心,大手一合就盖得严严实实,拿出洗衣机甩干的劲头猛搓,嘴里还絮叨,“哎呀穿这么一件薄衬衫,又不多吃点,身上能热乎吗?”

扭过头又对着老板娘唤到:“阿姐!给加个烩菜吧!”

幸好前天刚发上个月工资,想想还挺美,这会儿委屈劲儿倒是扔到了天边外。

阿云嘎的右手还被紧紧拉着呢,也是好笑,“你这是北京话,‘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啊’,哎哟还掉眼泪呢!”

青岛壮汉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红,脸上虽然有常驻的高原红看不出来,但是脖子耳朵倒是直接出卖了主人,让阿云嘎笑得大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

不过逗趣的哥哥只温软了三十秒,他最擅长的就是讲大道理安慰别人,立刻开始给这个四年被他扯着长大的弟弟讲重要经验——

 

首先,辞职信要好好写,和领导说自己还是想试试别的工作,别提工作内容无聊别提打卡麻烦……更别提那个操蛋的复印机,哎!我不该说脏话的都怪你郑云龙!

再来,不是有剧找你排嘛!前几次记得排练完了请导演演员们一起吃夜宵,这样一来二去给下次的机会铺铺路,能喝也别一个劲把人喝倒,不差你这两杯的!

还有,你这多久没练唱了啊,以后每天都得练!饭碗天上下刀子都不能撂下,梦想就是需要坚持啊,你不努力,机会来了怎么能抓得住呢?

最后,你自己说胖了多少斤,观众买票来看你一肚子肥肉呢啊!赶紧给我减肥!

 

郑云龙听着班长絮絮叨叨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大脑袋使劲点点,认真听话得不得了,怎么想怎么觉得心思落到了实处,反正就是靠班长,一切都能变好的,舞台也有,喜欢的事也能做,美得他忍不住一笑,刚刚哭鼻涕还存在鼻腔里,这时候吹出一个小泡泡。

阿云嘎递到嘴边润喉的奶茶都要笑喷出来了。

突然,两个人想起了关键的事——

“那个,我妈……”
“这个,阿姨……”

最后还是只见过一次,带有“可爱”滤镜的阿云嘎先张嘴:“阿姨怎么说啊?”

“我还没说。”

行。

郑云龙又开始夹烩菜吃,完全忘了刚才是给阿云嘎点的,“我想先干,稳定了再和他们说,不然他们肯定会再给我安排,”嚼软糯糯的土豆块都带着小小的愤怒,很使劲,“万一给我安排回青岛我可就真没机会了。”

阿云嘎也只能点点头,就是眉眼间那点儿从小挂在脸上的愁绪又浮了出来。

随后他们认认真真地吃烩菜,谈最近有的工作,接下来要可以跟着排练,剧情还需要打磨,歌曲和舞台表达的衔接怎么处理,谈未来还要去参加综艺比赛等等等等,兜里叮当乱响,未来一片迷茫,但这些都不再重要。

这一刻,他们仿佛被梦想灌醉。

幸好再难,不至于独酌。

等梦梦打来电话问“跑哪儿去啦?”,阿云嘎和郑云龙才赶紧结束这顿饭,结账郑云龙准备掏钱,被老班长一通挤兑“都要裸辞了还跟我充大爷呢”,一下就缩回去手了,阿云嘎付了帐,对着阿姐换了张大笑脸甜甜地说“下周还来”。

推开门往外走,才发现这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一阵风吹过来,扎扎实实地凉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等车,一起唱毕业大戏里最“嚣张”的选段——

To loving tension, no pension
To more than one dimension,
To starving for attention,
Hating convention, hating pretension
Not to mention of course,
Hating dear old mom and dad
……
La vie Boheme
La vie Boheme

公交车来了,阿云嘎轻盈地跳上车,回头,细瘦的手掌攥成个嶙峋的小拳头挥了挥,“大龙,好好干!别怕!”

得到一个傻乎乎又暖呼呼的大笑脸。

随后他们俩没怎么见面,阿云嘎忙着参加歌唱比赛和选秀综艺,但是10月和11月的15号郑云龙都会收到中行的通知短信,借记卡收到转账汇款5000元,还有大忙人阿云嘎的一条短信,又是絮叨,“单位宿舍不能住了赶紧问问团里的人有没有好租的地方,记得阿姨那儿别说漏嘴,夜宵别忘了请同事吃,还有,你自己少吃点~”

明明是命令语气,最后的波浪线倒是挺破坏气氛的。

别说这两个小破孩子还真就瞒住了两个半月,等到郑云龙瘦了10斤,下午就要跟着《啊,鼓岭》去外地演出时迷迷糊糊接到了电话,一声“郑云龙!”音高音准都很不错,音量也挺大,一听就是艺术家的水平,传达的情感也很准确——愤怒。

郑云龙就来得及喊了一声“妈”,随后的半小时就是在挨训。

他从小懒洋洋没啥不良爱好脾气又温和,还是头一回被家长骂臭头,除了“妈妈对不起”又不知道说什么,把对面端庄可爱的女士的火星子一燎再燎。

要么说大郑先生有水平,在了解儿子辞职时就发短信想问问阿云嘎知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让阿云嘎掌握了兄弟现在的惨状,立刻打电话过来两肋插刀。

上来就是甜滋滋软糯糯地喊“阿姨~”,也不谈辞职的事,跨过问题谈成果,“大龙最近可厉害了,签了剧团明年就要演男一号了,今天要演的另一个剧那么大阵仗,他也排得上号呢!”

郑云龙抱着总算安静了的手机暖手,一边用脑电波给兄弟加油打气,殊不知这边电话的气氛和谐得不得了。

“要我说阿姨还是您音乐素养扎实,遗传给大龙的都是精华,他才去两个月现在就这么有成绩,天生就是干音乐剧的料!”二外考生临时遭遇汉语专八应用考试,妙语连珠丝毫不慌,问就是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一通聊天下来和和美美,不仅答应了让大龙试试,还约好了“下次来青岛玩住阿姨家里”、“让叔叔给你做好吃的”等VIP待遇,挂了电话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才回过神来——

等一下!

嘎子怎么知道!!

都辞职“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小鬼头!

孩子好像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噌一下长大了,总要离开巢穴,总要和另一个小鬼手拉手去闯,去撞撞南墙,去被生活欺负出眼泪再互相擦干泪水。

幸好她的儿子身边有这么个聪明又滑头、又无比可爱无比支持他的小鬼。

这一刻,她真得很庆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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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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