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日俱曾】质数的孤独

文/罗翔(已退博
1

2011年的冬天,曾舜晞在深圳读初三。
下课******一响,他一头栽进堆得高高的书本里,校服外套盖在头上,仍挡不住语文课代表催他背《出师表》的声音。背不完放学后就得去语文老师那接受审判。好讨厌中考,好讨厌背书。也许他真的笨吧,他真的难以提起一点儿兴趣,升学嘛,有老爸在,一定会把他塞进高中的,他不必担心。

“你给苏老师抱过去。”课代表将一大摞作业本交到他手上,他垂头丧气地跟在苏老师身后。

苏老师同时带初高中的班,一个高二的,一个初三。曾舜晞跨进办公室,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背靠在苏老师办公桌前,正翻着几本被收缴的杂志。

“肖宇梁,外面走廊去背书,背好了来我这里过关。”

男生回过头来,半张脸逆在傍晚五点的霞光里。他垂着纤细的脖颈,校服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稍微有些乱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往下晃了晃。

非常流畅的侧脸,类似于古早漫画里的人。但曾舜晞没有看得很清楚。

“曾舜晞,你也去背。”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外的长长的走廊里。这里是高中部。学校所有的教学楼都是一栋一栋连在一起的。初三的那栋楼穿过一条长廊便是高中部了。

曾舜晞背的是《出师表》,他看见旁边那人手上拿的是《赤壁赋》,那人撑着头,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前方的夕阳,霞光印在脸上红红的。

哦,是他。前段时间高中部转来一个叫肖宇梁的北方学生,在校庆晚会上跳舞惊艳了全场。曾舜晞看过那个舞,穿着白衣的少年用足尖轻点红纸伞,像是蝴蝶惊绽了花容。

曾舜晞看起来还算中规中矩的学生。但肖宇梁这个人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纯良。他抽烟,四处打架,和女生接吻。这些并不是曾舜晞听说的,而是他真的很不巧,总会撞见。

有一天下午曾舜晞装肚子疼翘了体育课,去小卖部买了根甜筒,慢悠悠地闲逛到五楼天台,原本想随便放放风,却撞见那个人和一个女生抱在一起接吻。

一个没站稳,甜筒上的冰淇淋卷儿啪地掉到地上,女生听见动静本来想挣扎着回头,然而那个人只是按着她不让她动,然后抬头往曾舜晞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继续缠缠绵绵。他目光带着些挑衅又好像毫不在意。

一时不知道谁更社死。

曾舜晞以为自己投向肖宇梁的余光很隐晦,但其实他那双大眼睛在盯着别人看的时候特别显眼,所以肖宇梁别过头来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

“又是你啊。”肖宇梁抬眼瞧了瞧曾舜晞怀里语文出版社的九年级上册书皮,有些戏谑,“初中生。”

曾舜晞把思绪抽回,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少管闲事,多学习。” 肖宇梁走的时候用书砸了砸他肩膀。这人三两步跨进办公室,留下几声背书声传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得,什么时候记住的,背得还挺快。这人说话,始终带着不知道北方哪地的口音,还挺******。

2

大概是迫于升学的压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三晚的人越来越多。曾舜晞也只是随着大流申请了晚自习。

有一晚放学,他又在******里找了很久自己的自行车,还是没影,最后断定又被偷了。他真的习惯了,他的车总太好,太显眼。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父亲不止一次说派人来接他上下学,他谢绝了。

有时候还是想和同学聊两句的。曾舜晞人缘不差,也不社恐,他经常请同学吃零食或者喝个东西什么的。同学们对他也都很友好,但就是很少有人记得他。

也许是因为他长得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学习成绩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人不怎么拽也不怎么冷。从全世界路过,嗯,他形容自己。但,那双大得令人惊讶的大眼睛,没人记住,这合理吗?

找不到车,他一个人走出校门。晚上十点,人流已经散了,他过了天桥打算拐角的小店里买点文具,发觉已经打烊了。往回走的时候,却看见不远处铁门前有人在打架。

三个人围着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书包带子当作没看见似的往前走。刚走到铁架门前,一个人被一拳捶到门上,伴随着一句带着口音的“******。”和铁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曾舜晞停在那了,他往那暗处看了一眼,被打的果然是肖宇梁。曾舜晞大概也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又茫然又惊恐。

“看你大爷,滚远点。”肖宇梁坐在地上,还喘着,眼神有点厌烦。曾舜晞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但他真的怕他走了以后,今晚就会发生一场刑事案件。

这三人又想用棍子砸肖宇梁,曾舜晞朝那喊了句:“你们再打架我叫警察了!”

三个人有点恼了,转头对他说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跑不然老子抓到你打不残你。

但话音未落,肖宇梁就蹿起来给围着的三人一人一个回旋踢。完事儿了还啐了口,说想挑你肖子爷,先回去练个三年。他抓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朝曾舜晞走过来。

曾舜晞那句“你没事吧”还卡在喉咙里就听见身边的人说:“你是不是有点儿病?”

“你打架你还有理,被我看见了算我倒霉。”曾舜晞哼了一声,给他一个白眼。

“你妈没教过你不管闲事,还是说你觉得我打不赢,嗯,曾舜晞同学是吧?”肖宇梁扯嘴笑了,觉得荒唐。

后来有几次曾舜晞路过那,又看到几次肖宇梁在打架,有时候是一对一,有时候是一对多。肖宇梁不是总能打赢的,有一次曾舜晞看到局面太惨自己冲上去想帮帮忙,自己却也被抡了一拳。完事儿后他摸着自己发青的眼眶,心想肖宇梁这逼,真的挺扛揍。

曾舜晞去药店买了些药,两人坐在天桥上擦药,桥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说真的,以后能不能别管我的事了。”肖宇梁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考得上高中吗你这小孩儿。”

“那至少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曾舜晞抱着书包,别过头去看他,“你为什么打架啊。”

肖宇梁看着这双闪着流光的大眼睛,也没说话,只是掏出一支烟点燃,烟雾随着夜风消散。

“他们……”他舔了一下嘴唇,“算了,爷跟你一初中生聊什么聊。”

曾舜晞没有镜子,拿着棉签蘸了红药水在脸上摸索,眯着一只眼疼得龇牙咧嘴。手上的棉签在一瞬间被抽走,他茫然地睁开眼。是肖宇梁抢了过去。他一手掰着他的头,一手给他擦眼睛,一脸地不耐烦。

然后曾舜晞听见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说“不管怎样还是谢了”,以至于他怀疑他是不是在幻听。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曾舜晞想到什么突然问他,知不知道如果北极熊要和企鹅做朋友该怎么办?

肖宇梁顿了顿,笑了笑说,你地理不及格吧?一个南极一个北极。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曾舜晞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哦,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后来又问,你北方人吧。肖宇梁说,是,西北的。曾舜晞又说,那对深圳的第一印象怎么样啊?我很多朋友还是很喜欢这边的。

肖宇梁那句回答他记得挺清楚的。他笑着说,对他而言深圳第一印象就是,最佳外出务工地之一。

那天晚上肖宇梁和曾舜晞走路回家走到桥上走了一半,一辆蓝色的保时捷像风一样把曾舜晞带走了以后,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回力才又品味了一下什么叫做不是一个世界。

肖宇梁是跟着母亲来深圳找父亲的。他们都以为他是赚了大钱才不回西北去,他自己也是那么声称的。谁承想爹就是陷进传销了,自己拔不出来又去祸害了别人,去年就进去了。一群人怨他爹,没人怨了就来骚扰他。给他打电话,说他爹骗了他们的钱让他来还。他经常望着繁华一片,纸醉金迷的深圳湾,总想也想不通,这座城市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为什么爹好端端的在这儿就能变成那个样子,他从前也听家乡的人描绘深圳,说去那的都出息了。

是这样吗。

3

曾舜晞有个秘密。他喜欢男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或许是大家一起讨论哪个哪个女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毫无兴趣,也或许是他发觉自己竟然面对运动会上那个打篮球的学长,心跳会很快。

他最好朋友是个女孩,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告诉她自己心仪的那个学长的名字。没想到这个女生也喜欢学长,学长是直男,她拿这事儿献殷勤,说曾舜晞喜欢你,你要小心。

然后便是一传十,十传百。在那个年代,这是太隐秘的事。曾舜晞想要被人记住的愿望实现了,但是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二班那个大眼仔喜欢男的……恶心死了。”
“那他还和我们上一个厕所,我们不会被盯上吧。”
“说真的他要是个女的也挺好。可惜不是。”

想逃。好想逃。
中考倒计时没剩多少天了,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以往的几个朋友开始找借口疏远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不友好的凝视。

原来友谊……也要和性取向有关吗?原来所有的尊重和理解,都是针对性的吗?他不懂。他依然会请很多同学吃东西,和他们说说笑笑,但好像总也找不到一个同路人。

每周大扫除的时候他扫艺术大楼那的一块儿工地。肖宇梁练舞的舞室就在那附近。曾舜晞路过那里,会驻足看看他跳舞。

他跳舞的时候和他做其他事的时候都不一样。那些专注、认真和全力以赴好像只有在他跳舞的时候才能看到。打完架的他像一只落水野狗,但跳舞时的他就像一只傲然的丹顶鹤。那诗经如何说的来着。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阿晞同学,你来了啊。”肖宇梁有时看见他,带点儿调侃,“怎么样,还不错吧?”

曾舜晞笑了一下,很真诚地竖起大拇指。过了一会儿又缓缓问,肖宇梁,你最近,有听说什么吗?

肖宇梁耸了耸肩,想了一会儿说,我最近听说2012是世界末日。

春天似乎到了。窗外的早樱被风一吹就飘进教室里,肖宇梁打了个哈欠,“下周五礼堂有个晚会我还跳舞,你来看吧。”

“我快考试了。老师不让。”曾舜晞煞有介事摇摇头。

“你该逃课逃课别整有的没的。就看几分钟能让你掉分?”肖宇梁看着他,嘁了一声。

两个人都笑了。

4

曾舜晞没逃成课,因为肖宇梁也没能跳成舞。他又和人打架了。

起因是他和一个初三的男生发生口角,他把那人给揍了一顿。那人找了自己混社会的两个叔叔来学校,肖宇梁的教室在一楼,那天晚自习那两个男的来教室门口喊他出去,全班都齐刷刷看着他。他提了根板凳就往外走。刚一出教室门就被一脚踢在地上,疼得蜷缩了起来。这一动静引来整栋楼的学生都出来围观,一场闹剧下来,几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那两个校外人员加上初三男还有肖宇梁,一起去警局做了笔录,走之前还对那初三的男生喊了句“你不跟他道歉老子以后还弄你”然后被警察教育了。

收到了被勒令退学的通知时,肖宇梁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小说。他没想到曾舜晞会突然推门而入。

看得出来他十分生气,香蕉苹果零食一甩,就沉沉地问他为什么又跟人打架。

肖宇梁笑嘻嘻地拿起一根香蕉就啃,说阿晞你破费了买这么多东西。

“所以又不打算正面回答是吗?”曾舜晞越说语气越急,“这次打进医院下次你是不是还要打进局子呢。”

说完这句他立马后悔了。很显然,肖宇梁也沉默了。

“对不起。”曾舜晞垂着头。

“那男的,背后说你坏话。”肖宇梁又拿起一个苹果漫不经心地削起来,又叹了口气,“很难听。我在男厕所听见的,看不惯他,顺便打了他一顿。谁知道这玩意儿找人弄我。”

“你……”你都听见什么了。曾舜晞想说这句,他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答案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肖宇梁面前丢脸了。

“别提了。”肖宇梁打断他,看了他一眼,“以后都别提了。”

他咧嘴一笑,把苹果递给他,“阿晞,以后好好上学吧。”

“后悔吗肖宇梁。”曾舜晞捧着苹果,坐在床边上,有些失神地问。

“后悔有什么用?打你一顿解气吗?”肖宇梁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说。

肖宇梁只在医院输了半天液,就拉着曾舜晞去大排档吃宵夜了:“这顿你请哈,爷这都是为了你。”

曾舜晞坐在破破烂烂的塑料凳上,用纸擦了好几遍桌上的油污,说你确定要吃这个?我请得起更好的。肖宇梁说你废什么话,付钱就行。他给自己点了啤酒,给曾舜晞点了可乐,然后点了许多烤串和干锅。曾舜晞说他也要喝酒,肖宇梁说你小孩儿喝什么酒?

他给肖宇梁投去一个鄙夷的目光。明明自己也是未成年,拽什么拽。
曾舜晞吃不了辣,肖宇梁特别爱吃辣,但自己也会被辣得眼泪涟涟,但还是倔强地说爽。曾舜晞喝完可乐也开始抢着要喝啤酒,最后喝得声音轻飘飘的。两个人开始在那干酒,干来干去。

肖:祝你考上高中。
曾:祝你早日康复。

“来,干!”

“以后不要再打架了,肖宇梁。”曾舜晞这次很认真地看着他,好像在托付什么终身大事,“你的四肢,是用来跳舞的。”

肖宇梁主动上前碰了碰杯,清脆的声音在夜风里消散,他说:“好。”

“以后硬气点,阿晞。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很多人会对你宽容。”
“好。”

他们聊了很多,聊西北的风光,塞外的山,聊曾舜晞不懂的那些数学题,聊深圳的天气。

“哎,你第一次在礼堂,拿着红伞跳的那个舞,叫什么来着?”

“啊,那个啊。”肖宇梁说,“那场雪。”

那场雪。曾舜晞嘴里重复了一遍,迷迷糊糊地笑了。原来深圳,也是有雪的。

***

曾舜晞醒的时候,肖宇梁已经走了。他发现自己趴在那张充满油污的桌上,身上披着肖宇梁的校服,那件背后被二次元涂鸦和日文占满的校服。

他把桌上剩下涂满辣椒的肉串送进嘴里,辛辣瞬间弥漫口腔,一秒就憋出了眼泪。他还是一边流泪一边吞下去了。他要记住肖宇梁的味道。

回学校后他才知道原来肖宇梁退学了。他和他没有联系方式,他就这么悄悄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曾舜晞脑子里总是出现那场雪的画面,以及想象永远再没机会看过的那个晚会。

5

曾舜晞上高一的这一年在艺术节晚会上,他终于也自己上去唱了歌,学生们挥舞着小根的荧光棒,气氛特别好。他上了一个还不错的高中,再没有人知道他喜欢男生,他也不再和任何人提起。

那天艺术节的荧光海里有一个亮闪闪的灯牌特别显眼。舞台上的聚光灯其实特别刺眼,很难看清台下的状况。他那天努力睁开眼,看见了这个灯牌,是个“航”字,在人海里摇摇晃晃。
他觉得那应该不是肖宇梁,但他没有任何理由说服自己。他以前的名字叫“曾威航”,上高中以后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也是那一年,肖宇梁上大一。他离开学校后去读了舞蹈中专,资质不错,很快考上了川大,读完本科又考了民大研究生,说起来这好像是理所应当的路,但少年人总是心气高,他也凭着一副好皮相和精湛的舞蹈,被人看好,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谁能说以后红的那一个,不是自己呢。肖宇梁这样想。

后来的曾舜晞说要闯荡娱乐圈,家人朋友也都吃惊。没去考大学,反正他一向都不爱学习。家里也不需要他考大学来完成阶级跨越。有家里的资源支持着,混了两年下来,虽然也糊着,但总归都能有戏演。

谁都想不到再见面的时候是拍《择天记》。那天围读剧本的时候人很多,主演们和导演编剧等主创坐第一排,糊糊们在最后几排,整个会议室很大,所以肖宇梁其实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那个演唐棠的戏份还挺重的人是曾舜晞。当然曾舜晞根本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和队友只是糊在地上扣都扣不起来的一个男团里的成员,被公司打包进来。但那时他不懂,还毛遂自荐说自己要演男一号陈长生。说实话导演也很少见到他这样的后辈,后来总归还算不错,他拿到了庄换羽。

阴差阳错,大家都来演戏了。

后来在片场他笑嘻嘻地说:唐兄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身边的队友拍着他说肖宇梁*********搭讪方式已经过时十年了。

***
曾舜晞也很意外能在这里遇见他。不过他转念一想,肖宇梁这幅皮囊来混娱乐圈也能说是情理之中。

那次择天记,他们的交集不多。曾舜晞还是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在片场活跃得很。肖宇梁还是那副老样子,任谁第一次见了都会觉得高冷。很多年没见了,大家都是陌生人,没什么话讲。而且本来……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曾舜晞承认是还在气为什么他不告而别的,他也想问问那年艺术节上那个举灯牌的是不是他。但他转念又想,他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最后谁都没有提过过去,也只是在微博上礼貌互关了一下,没有互动过,慢慢就变成了一个填充符号。后来肖宇梁换了微博,没有谁主动联系,连填充符号也没有了。

但可笑吗,曾舜晞不止一次梦到这个和他生活毫无交集的人。后来也在网上看到过他一些消息,他解约,他出演了张起灵,他被爆料。这个人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就是那种大白天和女生接吻被撞见也不会随随便便喊停。混娱乐圈,真的合适吗。不混吧,也可惜这张脸还有这么能打的一身本领。他对着他那张沙海的剧照想。

6

19年《终极笔记》制片人邀他出演吴邪,他没看过盗墓笔记,但知道瓶邪。于是问:大概会是谁演张起灵?制片人提过肖宇梁的名字,但当时并未确定。他赌了一把。所以在得知肖宇梁演张起灵之后,他有三天没怎么睡过觉。

有时候他感慨世界真的很大,十五岁那年遇见的人说走散就走散了,一点儿音讯不带留的。世界又真的很小,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能遇到。

没人知道他多想肖宇梁,没人知道他将记忆中的《那场雪》还有他和肖宇梁一起压马路,一起罚站背书,一起吃东西的场面在脑海里复刻过多少次,都快啃包浆了。

那个冬天很短,但回忆却很长。他们交集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思念他的心情却很长。曾舜晞在终极笔记剧组再一次见到肖宇梁的那天,故作轻松,像是问候一个老熟人:“又见面了。”
“又是你啊。这么巧。”肖宇梁还是那种戏谑的神情。
他仿佛看到十七岁穿着蓝白校服的肖宇梁。

可真的没有那么巧,肖宇梁。在一场十步的巧合里,我已经迈出九步。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找借口再见一面。哪怕做个朋友也好。

他见到演员表上他俩的名字排在一起,内心说不出地欢喜。他终于在心底承认他喜欢肖宇梁了。喜欢到所有记忆都模糊了还是喜欢,喜欢到只剩下一种喜欢的心情。有时候觉得自己很狼狈。人是会变的吧,他的喜欢太空泛了,无法到达他本身。他有时候也不知道到底他是真的喜欢肖宇梁,还是一种多年来的习以为常。

在片场,大家都很快熟络起来。这个戏很累,每个人都很累。所以休息时候怎么能尽量让人轻松就怎么来。

和他打打闹闹,抱着他在片场走来走去。平时没戏的时候也满口的吴邪小哥叫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入戏。

组里女生少,肖宇梁在片场的活动之一就是休息的时候看美女。他天生一双风流眼,处处留情却也无情。看起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像一只无脚鸟,即便从这个女人的床上爬到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这也是让曾舜晞感到安心的。

他在他身上找到了这近乎有些扭曲的安心感。也许总是一无所有最让人安心。

那两个月真真也算是游遍山河了吧。从雨林到大漠再到江南。印象最深的还是在版纳的时候。天热得不行,虽然经常下雨,但没用还是热。食宿条件都不好,没通告的时候他和肖宇梁经常去那边县城的街道上闲逛。

他最喜欢吃菠萝饭,肖宇梁喜欢烤串,有时候烤一把奇奇怪怪的虫子,唯一的好处是没人和他抢,带回剧组都没人吃。冰粉是闷热克星,恨不得一次干三碗。

大概是水土不服,一到那没多久就开始皮肤过敏。肖宇梁瘦了不少,比他上一次见他的时候看起来更好看了也更好接触。他没事经常在片场健身,做俯卧撑。炎炎夏日,他赤条条地站在那拍那场小鸡******的戏,汗水从麒麟文身上滴下来,腰很精瘦,但整个人并不单薄,腿是修长的。曾舜晞看到肖宇梁脸上露出很少见到过的无奈又尴尬的神情,憋不出想笑。

看着看着,就看愣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热得眩晕了,但他只觉得喉咙很干整个人很热。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肖宇梁从背后抱着他,在解开他的衬衣,他的裤子,那双修长的大手握住他左侧的大腿根轻轻一掰,他扭过去,和他亲吻。嘴唇是干热的,身体是湿淋淋的。接着肖宇梁再吻过他的背脊,配合着下身震颤着,节奏像一曲交响乐。

他惊醒了。

***

要说和很多年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觉得肖宇梁的脾气变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拍打戏太累,曾舜晞有精力活蹦乱跳的时候,他大多时候在闭目养神。曾舜晞喜欢观察他闭眼的样子,有一瞬间有点张起灵的感觉,这个时候他去烦他逗他,他就像一条被惹恼的小黑狗,发点脾气,但脾气不大。一开口还是那口熟悉的西北味,仿佛还带着点沙子。

户外的夏夜蚊虫多,但那晚赶巧有风,晚霞也好看,下戏之后剧组一群人一起吃了个饭,曾舜晞带上自己的胶片机去附近村里逛了逛。

身后有人哼起歌来。他转身,看见穿着黑色背心和白色沙滩裤的肖宇梁也在朝这边走来,左手提着半瓶百事,右手夹着支烟。

“怎么,今天没美女陪你聊天了?”曾舜晞看了他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地拍晚霞。

肖宇梁被呛了也不恼,一口可乐一口烟,蹲池塘边看霞光倒映的水面,好像一群在跳动的碎金。
不一会儿霞光消失了,天完全暗了下来,两人沿着这条土路一前一后地走着。

“为什么不告而别。”曾舜晞觉得自己有些幼稚,想了想,他还是问了。

“嗯?”肖宇梁回头。

“你那会儿,为什么不告而别。”其实又能有什么为什么,不是他的原因吗。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每个人在离开之前都得告别的话,那得多麻烦。”肖宇梁在池塘边掐灭了烟,然后把它扔进那个可乐瓶里。

“那我再问,那年艺术节举灯牌那个是不是你?”沉默了一会儿。曾舜晞一直望着他。

“很多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意盈盈,过了一会儿又惊起来:“阿晞你看,萤火虫!”

他回过头,发现自己身后那片荷塘里,飞满了萤火。从小在城市长大,萤火虫只在书里和电影里见过。他有点兴奋:“真的是……在发光。”

“好想也发光。”肖宇梁望着夜空,用手去捉似有若无的光点,“不过之后就会很快消失的吧。”

那个晚上是肖宇梁背着曾舜晞回去的。
夜里他拍照,太专注镜头,脚下踩空便在膝盖上嗑伤了一小块。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曾舜晞说我房间那有药,你帮我涂一下。肖宇梁说好,但还是不耐烦地说他笨。

然后当他跟肖宇梁说出那句“我想和你睡觉”,把他自己惊了一跳。这话确实也把肖宇梁吓了一跳。

肖宇梁拿的一根棉签掉到地上,回答是:你疯了吗?

曾舜晞捧起他的脑袋,直视着他眼睛说你考虑考虑,看看要不要我把你撩女演员的事情到处说。
肖宇梁握着他整个膝盖捏了一下说我他妈还没撩到呢。操。

曾舜晞心跳很快,但还是笑了,怎么,不敢?肖宇梁心不在焉地嘁了一声,老子是直男这件事还不够明显?曾舜晞点了点头说,是吗。然后伸手进入一把抓住他那玩意儿,说,你硬了。

他不再说话了。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想和他******。像梦里那样。于是他吻上他的唇,然后去抚摸他的眼睛,两个人都闭上了眼。汗水湿透了衣裳,他慢慢感觉到肖宇梁也抑制不住地开始抚摸他,两具滚烫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直至紧紧贴合的那一刻。

这是曾舜晞这辈子目前做过最勇的一件事。他以为他不会再遗憾了。既然他不会爱上任何人,那一场意外又有什么不可以?

后来在剧组,他俩又做了几次。全然不提过去也不讲将来。他俩经常拉着手,到小镇晦暗的街角闲逛,买热带水果,或者,肖宇梁租个小电驴带他兜风。

肖宇梁在风里喊,曾舜晞,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知道——曾舜晞在耳畔回应着他。他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我喜欢喜欢你的这种心情——

他们在在大漠上看过星河,那晚气象局说有流星,是肖宇梁主动来找他说一起去看流星的。夜晚气温很冷,他俩搬了两只靠椅,一人裹了床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倒是肖宇梁先睡着了。流星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摇醒他,也没来得及许什么愿望。他只是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就好,不要再走下去了。

其实那几个月后,肖宇梁照常和数不清的女人来往。但他没兴趣和她们多聊一分钟,连微信都是连夜删除的。有女的说他,肖宇梁,你很可怜。他顶了顶腮,笑着问,我可怜什么,我从来不缺人爱。那女的说,你是不缺人爱,但你从来不知道爱人是什么滋味。

一句话给他说沉默了。后来有时候他想起曾舜晞说过的话。他说,爱人是一种很好的心情。心里装着,只要想想就足够快乐。

他问,那比******还快乐吗。

曾舜晞吻了他的鼻子,说,希望你也可以拥有。快乐也很快乐,失落也很快乐。

他捂着心口,胸腔里毫无波澜。他觉得那女的说得对,他确实没爱过人。不过偶尔想到曾舜晞那双大眼睛的时候,他又有些心烦。

7

12月,已经进入《终极笔记》的宣传期。很显然这又将是一部被人吐槽尽的小破剧,肖宇梁这样想。但这部剧他们确实拍得很辛苦,说不期待别人评价那还是假的。也就是这段时间他才又和曾舜晞联系多起来。

他点开曾舜晞的微信页面,仅三天可见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还是败给了鸳鸯锅」地址是成都-宽窄巷子。

「去成都了?去干嘛啊。」
「参加一个活动。顺便玩一下。」
「下次要玩我带你啊,阿晞。别去宽窄巷子这种地方乱逛了。不好玩。」
「好。」

一天之后,朋友圈被成都好友刷屏了。
—我日吗这哈子安逸了。确诊一例本土,据说半个成都都悬了。
—才从上海跑回来,健康码又红了。跑得脱马脑壳。
—《不怪她》《我在郫县》▷马思唯-网易云音乐

???
他心里一紧,手有点抖地拨通了曾舜晞的电话。
“喂,阿晞。还在成都吗?”

“嗯。”

“哎我去……”他有点无语,戴着弄了一半的头套在片场走过来走过去打电话。

“没事的,今晚连夜排队做核酸检测。做完就好了。”其实那天曾舜晞是有点发低烧的,自己心里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忐忑和胡思乱想,但他没敢告诉他。

“你戴好口罩。跟别人离远一点。要不要我过来找你?”

“你疯啦?”曾舜晞确实被惊讶到了,肖宇梁这个人真的是不知道轻重。但他又觉得有点偷偷的开心。

那几天肖宇梁整天都在和他微信聊天,要么就和他打视频电话,要么就讲笑话,要么就拍一条很土的抖音抖逗他笑。他知道他是想安慰他,也帮他缓解焦虑。曾舜晞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曾经幻想过要是他和肖宇梁都被困在郫县就好了。他们不用出去工作,不用想其他的,天天待在一起。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隔离结束回横店拍戏的那天,肖宇梁来接他了。还没等他开口,他便一下子把他圈进怀里。圈进他黑色的长长的羽绒服里。

颈边有温热的液体,肖宇梁哭了。

“阿晞……好想你啊。害怕见不到你了。”带点沙哑的鼻音,肖宇梁的脑袋在他颈边蹭了蹭。

“你有点幼稚了啊肖宇梁……说些什么呢。”然后他伸出手,怜爱地揉了揉这一头凌乱的长发。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心里空荡荡的部分在冬夜的风里竟然越吹越热,肖宇梁第一次感觉到他曾经所听说的,那种思念的快乐,痛苦的快乐以及他想起来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曾舜晞时那种心情叫什么了。

重逢。那是重逢的想念。

谁也没说在一起,但他们好像的确是在一起了。还好都在横店拍戏,一有空两人就挤到一起吃饭,******,一起在横漂广场尬舞,一起逛卖八十块钱衬衫的服装店,一起蹲在酒店的床上边吃薯片边追终极笔记。

出人意料的是《终极笔记》的口碑意外地好,两人又一起拍了两本杂志。网上说他俩想红想疯掉了,麦麸到惊人的程度。但肖宇梁不在乎,说我才没有麦麸!我和阿晞在一起是真的很快乐。希望阿晞和我在一起,也快乐。然后曾舜晞枕着他的手臂点点头,和宇梁在一起……我也很快乐很快乐。

张雪迎有时候给他发来一个网上的物料,说曾舜晞你收敛一点行不行……你看肖宇梁的眼神甜得我发腻你知不知道?

噢……有那么明显嘛……他承认他这个人确实是……很难把心事藏好。

剧播完后的几个月里,两人的人气都增加了不少。期间肖宇梁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被爆料,以及公司方面的人事变动,生了一场病。说实话他不心累是不可能的。即使那个时候他也很难去向肖宇梁开口问这些事情。他真的怕有些东西像定时炸弹一样,突然跑出来给炸个措手不及。

两人也是冷了一段时间。肖宇梁消失在互联网了。他的社交账号停更了,工作也暂停了。那时候曾舜晞还在拍戏,中途赶了几个通告,匆匆下班没忍住还是去了一趟肖宇梁的天水老家看他。

好久没见他的小狗了。原本还在想要说些什么才好,可是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什么话都吞回去了。他只希望他的小狗好好的。

“阿晞,对不起。”小狗眼圈红红的,整个人还有些苍白。

那段时间,肖宇梁的通稿满天飞,身边不乏有吃他瓜看他戏的朋友,都说这个人不靠谱。让曾舜晞谨慎交友。话说得委婉,但在曾舜晞听来已经很不舒服了。他认识他,要比这些所有的真真假假流言蜚语早很多很多年。

“宇梁,我陪你。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一直陪着你好不好。”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他没办法不爱小狗。

那场风波并没有压垮肖宇梁。他后续出演了几个不算大热的剧,但本子都算不错,曾舜晞有时候看到合适的资源也会推给他看看。这两年下来也算积累了点成绩。

曾舜晞和肖宇梁依然在无人知晓的地带谈着心照不宣的恋爱。往年大热的宇日俱曾cp粉走散了不少,内娱能嗑的高楼垒起一座又一座,他们被遗忘在角落。但rps圈内提起什么盛况的时候,他俩又总被拿出来当成形容词。嗯,这堪比宇日俱曾。

有时候他偶尔刷到这些cp视频,都在想,嗯,确实是与日俱增。他对他的爱意,真的是与日俱增。

这几年两人身边都多了好些催婚的。除了父母家人,他们还没有和其他人说起过在一起的事。曾舜晞的梦想是当影帝。这话对他来说就好像说“我要上清华北大”那样,要戏谑着才能说出口。肖宇梁没什么大的目标,能在弹幕里得到不错的评价,他已经很开心了。

所以在陈导找到他俩说想一起合作一部电影时,他觉得,什么清华北大,他甩都不甩。

陈导是业内有口皆碑的文艺片导演,本子题目是《昨日死》,一个有关宇宙的终极浪漫故事。肖宇梁看完这个剧本给打电话哭了一晚上,说为什么要怎么残忍嘛,曾舜晞也看得眼眶通红,最后安慰他说悲剧更能造就美。

电影拍了两个多月,两个人凑一块儿讨论本子以外,还看了好多有关宇宙的东西。他们都对这方面的故事很感兴趣。在肖宇梁二十九岁生日的这一天,曾舜晞送了他一台天文望远镜,这下又把肖宇梁感动得眼泪涟涟。他疯了一样发微博还艾特曾舜晞。

“谢谢你的礼物。让我得以窥见星辰大海。”

曾舜晞笑着说就在身边还发什么微博啊。真是。

不管嘛。我太喜欢阿晞了!爱要大声说出来。肖宇梁搂着他的肩膀嘿嘿地笑了。

《昨日死》后续报送了几大电影节参展,周围人都说这个片子很有望获奖。肖宇梁最新一部剧是悬疑刑侦剧,打戏很多,拍完直接给自己无期限放假。曾舜晞看他拍得很累,但他笑着说又觉得自己趁着还年轻,要多打几年,不枉费打星的称号。

“阿晞阿晞,什么时候杀青!”连续在剧组待了几个月,他也是十分想给自己放个假了。那些粉丝希望他无缝进组,他摇了摇头,觉得他们可能是疯了。肖宇梁盼着他放假,说要好好去外面玩一圈。他买了一张一米多宽的世界地图,用记号笔标了大大小小好多个地方。

“等一下,这是要环游世界的意思嘛?”曾舜晞睁圆了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现在就玩完了,那以后真的结婚后度蜜月怎么办??”

“原来阿晞……真的有想过这一天吗。”肖宇梁抬头看着他,“是会公开的意思嘛?”

“那当然了。”曾舜晞歪着头想了一下,“我不能工作一辈子,但我是要和宇梁过一辈子的啊。”

“哎呀。管不了这么多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肖宇梁指着地图,好像已经谋划好了旅程,“你看,我们先回深圳去中学看看,再去成都,对啊,你上次都没玩好。非洲我也好想去——最后我们去欧洲,去柏林吧。”

曾舜晞说,柏林我们拿奖的时候再一起去嘛。我们肯定会拿奖的。肖宇梁说,才不要!到时候工作堆满了谁还有时间和精力一起玩。

说是放假,其实这浩浩荡荡的旅程并不比工作轻松。两个人悄悄回到中学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深圳一直是这个校服,看着年轻的小孩子,仿佛看到了他们自己。

在成都的时候肖宇梁带曾舜晞去了川大,站在望江边上合了影,去吃了建设路那家他最爱的兔头。在校园里闲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曾舜晞回溯着他的过去,想象那段他缺席的他的青春。他和他手拉手,耳机里播放着《成都》,现实里和他一直在成都的街头走到天亮。

去到了欧洲游玩了几天,他们在柏林的街头闲逛,在柏林墙边上拥抱,连世纪之吻都显得那样渺小。时间还是太短了,没能去成非洲。肖宇梁几次问阿晞可不可以请假再陪我玩会儿。曾舜晞说,你又幼稚了。那么大一个组难道都等我。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你啦。

曾舜晞奋斗批人设不倒,肖宇梁随性起来还是那么回事。他一个人去了非洲,站在维多利亚大瀑布前呐喊了,也用赞比西河的水洗过脸。打卡了加缪曾经描写得那样美好的阿尔及利亚。可惜半个世纪过后,法属殖民地的影子已不复存在。

在曾舜晞打了二十个未接以后,肖宇梁接通了电话。

“就算我没有陪你,你也不用这么发脾气吧,肖宇梁。”他语气充斥着无奈,有些急,“你经纪人说你把通告全推了,怎么,是又想玩消失?还是哪个女的又要锤你了你正面回答我?”

“就是累了——肖子爷想怎么玩怎么玩,大不了有老婆养我!嘿嘿。”

“阿晞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在地中海晒太阳呢。”

然后肖宇梁真的消失了。消失了又将近一个月。打电话电话不接,找人四处找不到。粉丝脱粉的脱粉。

平安夜那天,肖宇梁终于发了一张在必胜客的图片,定位是天水。曾舜晞买了最快的机票,赶到已经是黄昏。他透过橱窗玻璃看到肖宇梁了。尽管他戴着帽子和口罩。

“肖宇梁,别发疯。”站在人声喧哗的街头,这是他见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好像并不怎么意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晞。我们分手吧。”他开始自顾自地说了很多,比如我们不可能真的结婚,内娱站在的环境也不可能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他累了。

肖宇梁抿了抿嘴唇,缓缓地说:“阿晞,很多事它只是看起来很美。”

“你闹脾气我理解,但别动不动说这些伤人的话行不行?”曾舜晞不理解。他有时候真不懂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第一天进娱乐圈吗?他摇头,“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

“阿晞,抱歉。”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我爱上别人了。”

曾舜晞忽然觉得脑袋轰鸣。他笑了下:“为什么啊。你逗我玩是不是?”他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转身近乎渴求地望着他,“肖宇梁你想要玩,没关系,等你玩累了再回来找我,好不好?”

他知道肖宇梁喜欢玩的,他老这样。没关系,他总归会回到他身边的。

“我这次是认真的。是个女孩,很适合……”肖宇梁花了很大力气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松开,声音有些变形,“结婚。”

“嗯,我准备退圈了。你也知道我本来就只想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他抓了抓头发,垂首笑了笑,继续说。

那天曾舜晞和他都在人群里相对无言,是肖宇梁先转身的。后来曾舜晞没有走远,他还是想跟上去看看他。

肖宇梁不久就等来了一个女孩,个子很高挑。他上前去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拉着手一起走了。

曾舜晞这时候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掉下来,他头痛欲裂,这一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机场又走回剧组的,仿佛经历了半辈子那么长。

***

到了家楼下,肖宇梁才松开手,说,行了,这次谢谢,饭我下回请。

女孩看了看他,说想不到你肖宇梁还会爱人。可是你那么喜欢他,干吗要这样。

肖宇梁坐在楼梯间抽了支烟,说别多管闲事,走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转身,发现妈妈站在楼梯上一直看着他,眼圈儿红红的。不知道她在那站了多久。

妈妈走过来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他没哭,他就是鼻子酸得要命。不停地抽着烟,整个人都咳嗽了起来。

“梁。我们明天就好好去医院。”
“好,妈妈。”

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他就是日常体检,平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以至于医生跟他说胃癌的时候,他差点儿笑出声来。
您别开玩笑了,我胃好着呢,从来没痛过。我天天饮食规律健身又锻炼的。肖宇梁拿着报告扇风。
医生说你好好看看吧,这个阶段,时间不太多了说实话。很抱歉。
一天天的尽搞笑。他哼了一声,没注意到自己塞报告进包包里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把医生那句“尽快入院治疗”给关在了门后。

没人知道他这两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真的挺可笑的有时候,明明电影也演了,和阿晞一起快快乐乐的,事业越来越好,家人也平安健康。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跟他开这种玩笑?

以前曾舜晞老说他疯。大家也都觉得他疯。这一次他没有疯。他很冷静。他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不是。他已经猜到如果曾舜晞知道这事会劈头盖脸地来一句:“肖宇梁。你以为你很伟大吗?”

他才不伟大,他懦弱。

小孩儿天真,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爱情不能。一生那么长,他的阿晞还有好多事要做,还有好多梦想要去完成。

曾舜晞总爱鼓着大眼睛望着他,捧着他的脸和他说,肖宇梁,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他说得对。但肖宇梁觉得,除了他肖宇梁,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很多很多人爱阿晞的。他会遇到更好更多比他更爱他的人。这很好啊。

肖宇梁记得之前被不知道叫cathy还是lucy的女人锤了一顿之后,她最后向他发出了质问:肖宇梁你觉得你自己配被人爱吗?

他以前可能从未爱人,亦不知如何爱人。他活得潇潇洒洒,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是这么一件幸福又痛苦的事。

肖宇梁,爱上你很痛苦。很多人这样说过,他不以为意。如今他知道了。那他宁愿他的阿晞,从来不要爱他吧。

尾声

二月,《昨日死》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临行前,曾舜晞特意打了个电话问他:你真的不去吗?
肖宇梁说,谁爱去谁去吧。不稀罕。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通话。

《昨日死》荣获最佳男演员奖、最佳影片奖。消息一出,内娱哗然。不算什么流量明星,国内认识他们的人也不多。多少年没有过的盛况了,其实没有想到是两个这么年轻的演员获奖,算是一鸣惊人。多少人感叹着宇日俱曾三搭了,不出柜胜似出柜啊。一起并肩陪你把梦做到最巅峰这难道不是最好嗑的么??

影帝是曾舜晞和肖宇梁两个人的,但去柏林领奖的只有曾舜晞。

肖宇梁在医院的情况恶化得很快,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午后,他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大荧幕是放着《昨日死》的宣传片,台下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直播平台上,千千万万的人期待着这场颁奖典礼。主持人用很低沉缓慢地声音说,很抱歉各位朋友,我们的主演肖宇梁先生因为种种原因,来不了现场。希望他永远幸福快乐。

曾舜晞穿着全黑的西装,手里抱着肖宇梁的照片和奖杯。全场静悄悄地,等待他发表获奖感言:
“大家好,这里来自中国的演员曾舜晞,”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笑着说,“和肖宇梁。”

他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了,他只知道那时他眼前全是肖宇梁在他身边时候的画面,他知道他如果在,一定会说:阿晞,不要怕。我们是最吊的!

曾舜晞没有稿子。以下每一个字,都堪称爆炸性新闻。

“我相信,我的搭档、我的爱人肖宇梁先生一定变成了宇宙里的星星和月亮,他会照耀着我,陪伴着我走过以后的每一天。”

那晚的柏林下雨了,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掉眼泪。冷风萧瑟,曾舜晞站在柏林墙的那个世纪之吻面前,忆往昔迢迢,他缓缓蹲下,终于泣不成声。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后记

「肖宇梁的日记」

1
和阿晞分手了。我哭得像个******。

2
今天正式入院治疗。感觉还不错。

3
护士给我检查的时候说我身材还不错,嘿嘿。但我担心在床上躺久了腹肌就没了。

4
妈妈又哭了。我真的见不得她哭。她一哭我就想哭。我本来想安慰她跟她说别担心,她还有我哥还有米诺。没想到她哭得更厉害。

5
************的,我不想剪头发。我喜欢我的长发。可是医生说,它不剪也会自己掉的。我哭了。

6
今天呕吐得好厉害,什么都吃不进去了。妈妈给我买了披萨,我没法吃。好难过。

7
好疼。全身都疼。写字写得好丑啊。妈妈给我放动漫,我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8
今天阿晞给我打电话,要去柏林了。我太累了,太累了,整天都在睡觉,哭都没力气哭。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阿晞领奖的时候。他一定很开心吧。

9
我非要妈妈拿镜子给我照了一下。看见自己的那一刻我难过得流泪了。原来人生病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他都不像我了。

10
写不动了。让鱼冻帮我写。他也哭。我骂他******。

11
还有几天就三十岁了。我还能过生日吗。

12
阿晞,我快要去到空间站啦。别担心。
你以后想我了,就往天上看看,你看看月亮。
我不会骗你。

文章来源:{laiyuan}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以下吧
点赞1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